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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州南门，吊桥发出刺耳的牙酸声，往下落下。

周勇裹紧大氅，跨上战马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残破不堪却透着冲天杀气的徐州城，一夹马腹，踩着积雪向南疾驰。他得把顾长平原话，一个字不落地带给金陵的沈大司马。

顾长平站在城墙上，看着那道黑色的人影消失在风雪里。转身走回敌楼，火盆里的黄绫圣旨早就烧成了一团黑灰。风一吹，灰屑散在青砖上，被军靴踩得稀烂。

黄得功把方天画戟重重顿在地上，铁杆震得地砖开裂。

“这他娘的叫什么事！”老将横肉紧绷，“弟兄们在城头上拿命打建奴，转头就成了朝廷嘴里的反贼。这圣旨一出，江南江北那些总兵、巡抚，还不像闻见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扑过来？”

“他们不敢。”顾长平走到沙盘前，抓起一截枯木杆拨弄着上面的小旗，“江北的局面，你我心里最清楚。整个江淮平原，真正能提刀见血的兵马，满打满算就三支。”

木杆点在金陵的位置。

“沈廷扬的江防大营有三万铁甲，还有水师。但那是一群被朝廷规矩和名分锁死的兵。沈大司马再狠，也是大明的官。周延儒只要用大义压着，江防大营就不敢公然造反渡江北上。”

木杆北移，落在徐州。

“第二支，就是咱们手里这三万多兵马。在徐州城下跟建奴死磕出来的家底，现在成了反贼。谁敢来剿？凤阳、泗州那些卫所里的老爷兵？平时欺压百姓还行，真拉到徐州城下来，陷阵营一轮连弩齐射，他们就得哭爹喊娘了。”

顾长平丢下木杆，目光越过沙盘，盯向西边。

“我唯一担心的，是武昌的左良玉。”

敌楼里的空气沉了下去。赵石头擦拭刀身的手停住，王七仅剩的一只独眼眯了起来。

黄得功眉头拧成死结：“左良玉手里号称有八万大军。之前咱们用大冶铁矿和粮食拿捏他，是算准他不敢背上擅杀同僚的罪名。现在朝廷给你定了叛贼的名分，他要出兵打庐州，就是奉旨讨逆，名正言顺。”

“庐州现在的兵力，太空了。”王七走到火盆边，搓着冻僵的手指，“咱们带走了四万。家里就剩两万没见过大阵仗的留守兵。左良玉要是把八万人全压上，顺江东下，庐州扛不住。”

“庐州城没那么好啃。”顾长平看着西边，“朱徽婠在庐州铺的摊子极大。那些屯田营的流民、营造营的溃兵，加起来十几万口子人。每天靠着工分吃饭。左良玉要打庐州，等同于砸他们的饭碗。”

顾长平走到窗前，看着城内忙碌的辅兵。

“真到了绝境，给那十几万人发兵器。没刀枪就发农具、削尖的竹竿。谁敢后退就杀全家。只要死死堵住城门，左良玉那群常年吃不饱饭的饿兵，用牙啃也啃不下庐州的城墙。”

话虽如此，但在乱世里把身家性命寄托在流民的绝地反击上，太冒险。顾长平从来不把后背交给运气。

“七叔，你派人回庐州的时候，顺路去一趟武昌。”顾长平转过身，“告诉马三，大冶铁矿那边的动静再大点。左良玉敢有调兵向东的苗头，让马三直接把高炉炸了。再花几万两银子，买通左良玉底下的参将，散布咱们在徐州斩首万余建奴的消息。让他手下那些兵痞掂量掂量，想来抢功，自己脖子够不够硬。”

王七点头应下。

“左良玉离得远，一时半会动作快不了。”黄得功一把扯下腰间的空酒囊，咬牙切齿，“东边那个刘泽清，老子咽不下这口气！这老狐狸手里捏着五万精锐，在兖州猫着看戏。咱们在前面流血，他躲在后头挑便宜。”

黄得功越说越怒，一拳砸在沙盘边缘。

“老子恨不得现在带几千骑兵，趁夜摸进兖州，把那老杂毛的脑袋剁下来当尿壶！”

顾长平冷眼看着沙盘上兖州府的位置，嘴角扯起一抹阴寒。

“刘泽清想在兖州舒舒服服地当缩头乌龟？没那么便宜的事。”顾长平拍了拍飞鱼服上的灰土，“他拿到了咱们打残的八旗脑袋，想借此向朝廷报大捷，捞官捞爵。咱们就给他这口热锅里，添点凉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