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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初一的晨光带着死气,灰蒙蒙地压在徐州城头。北风刮过马道,卷起干硬的雪沙,打在冷锻大铁盾上沙沙作响。
城门内侧的空地上,辅兵正一锹一锹铲着冻住的血水。大铁锅里熬煮的马肉汤泛起油沫,白汽升腾,驱不散整座城池骨子里的血腥味。
马蹄声踩碎了清晨的死寂。
徐三裹着一身风雪,顺着马道大步跨上北门敌楼。他身上的皮裘冻得梆硬,甲叶互相磕碰,发出沉闷的闷响。单膝砸在青砖上,徐三一把扯下结满冰碴的皮帽,粗重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化作白雾。
顾长平将一碗冒着热气的马肉汤推到案几边缘,下巴微扬。
徐三也不客气,端起木碗大口灌下半碗,喉结上下滚动,冻僵的脸上有了些许血色。
“爷,兖州那边有大动静。”徐三抹了一把嘴角的汤渍,“天刚擦亮,刘泽清的大营拔营了。整整三万步卒,外加一千多辆装得冒尖的大车,全拉出了兖州北门,顺着官道往正北去了。”
黄得功正用麻布擦拭方天画戟的戟刃,闻言手腕停滞,横生旧疤的脸上透出疑窦。
“三万人?还拉着辎重?”黄得功把麻布摔在案几上,“刘泽清那老狐狸要把家底搬去哪?”
“领头的不是刘泽清。”徐三放下木碗,“队伍打着司礼监的蟒旗,护着钦差仪仗。带兵的是个太监。”
敌楼内只剩炭火爆裂的动静。
王七站在火盆边,手里拨弄木炭的铁签抵在铜沿上,独眼扫向沙盘。
顾长平站起身,披着没染色的灰布大氅,踱步走到羊皮地舆图前。他伸手抓起一截烧焦的木炭,指腹捏在黑炭边缘。
“京师方向。”顾长平拿木炭在地图正北画出一道黑线,连接兖州与顺天府,“皇帝坐不住了。这是派了钦差,直接来山东夺刘泽清的兵权,逼他去京城勤王。”
黄得功大步走近,牛眼瞪得圆直。
“不对劲。”老将粗声开口,“刘泽清把兵权看得比命还重。朝廷一纸圣旨,一个死太监,就能让他乖乖交出三万精锐和一半家底?这老小子什么时候转性成忠臣了?”
顾长平没有回话,手里的木炭顺着兖州府的位置往下划,重重戳在南面的界河县上。
黑色的炭印在羊皮上晕开。
“界河县在兖州的南边。”顾长平声音冷硬,不带起伏,“阿巴泰带着八千残兵,加上界河留守的一万辅兵,正趴在界河县舔伤口。”
顾长平指着兖州北面的那条线:“太监带着三万人和上千辆大车的粮草往北走,辎重沉重,在雪地里一天走不出三十里。”
他丢下木炭,拍打指肚上的灰屑。
“刘泽清这不是交兵权,这是在喂狗。”顾长平一语点破杀局,“阿巴泰刚在无名雪坡吃了败仗,一心向着如何报复回来。一千车辎重和三万步卒在平原上慢腾腾地走,在八旗铁骑眼里就是一块冒着油的肥肉。”
王七手里的铁签在火盆里搅动两下,火星四溅。
“借刀杀人。”王七冷笑出声,“建奴的游骑只要往北一探,这三万人的动静根本瞒不住。阿巴泰绝对会咬上去。等八旗铁骑把太监的脑袋砍了,刘泽清留在兖州的两万生力军再从后面压上来收网。”
黄得功脸上的横肉紧紧绷起。
“直娘贼!拿三万大明士卒的命当诱饵,去平建奴的怨气,再吞剩下的好处。”黄得功牙齿咬得咯吱作响,“这老杂毛真该千刀万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