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界河县的外围只剩一道两丈高的夯土墙。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城头上,守夜的镶黄旗士卒缩在箭垛后面,厚重的皮裘挡不住透骨的寒气。
城内最大的两进院落被改作了中军大帐。院子里堆着小山高的粮袋,这是阿巴泰此前一路打草谷搜刮来的另一半家底。
这些粮食加上一万留守老弱辅兵从周边村落劫掠来的死猪干肉,敞开吃,足够这剩下的一万八千人熬过这个风雪交加的漫长冬日。
但这并不能让阿巴泰安稳。
堂屋内,三盆木炭烧得通红,热浪逼人。阿巴泰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的紫金大刀横在膝头。刀刃上的缺口被火光映得扎眼。
五万大军南下入关,本是满载而归的顺风局。抢钱、抢粮、抢人口,打草谷的规矩历来如此。
现如今,沙沟营折了一万精锐,几十万两金银和二十万石粮食被明军一口吞下;徐州城下又硬生生填进去一万;在无名雪坡,再遭刘泽清火器毒打又没一万二。
五万人马,只剩窝在界河的一万八千人。
回盛京?
阿巴泰捏紧刀柄。大清立国,还从未折损过这么多八旗子弟。
多尔衮本就看他不顺眼,这等丧权辱国的败仗传回去,莫说他这个饶余贝勒的爵位保不住,他的脑袋能不能安稳留在脖子上,全凭别人一句话。
八旗讲究军功。没抢回东西,又丢了人马,他就是满洲的罪人。
唯一翻盘的机会,就是在这山东腹地再捞一票大的,抢回几十万石粮食和金银。用堆成山的战利品堵住盛京朝堂的嘴。
门帘掀开,卷进一团白毛风。图尔格踩着泥雪跨过门槛,左臂依旧吊在脖子上,夹袄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。
几名巴牙喇亲卫拖着两个干瘦的汉人流民跟了进来。流民浑身是伤,冻得皮肤青紫,一进屋便瘫在发烫的地砖上打哆嗦。
“大帅。”图尔格单手行礼,指着地上那两个汉人,“咱们派出去的游骑,在南边三十里外抓到了这两个流民。他们是从兖州那边逃难过来的。”
阿巴泰眉头压低:“兖州是刘泽清的地盘,不杀人就算仁慈了,还能放流民出来?”
“大帅明鉴。刘泽清没发善心。”图尔格跨前一步,嗓音沙哑,“这两人说,兖州城里昨天来了个京师的死太监,带了圣旨。那太监要把刘泽清手里最精锐的三万步卒,外加一千多车粮草辎重,全数带去京城勤王。兖州府为了筹集粮草,强征壮丁,这两人是半夜爬城墙逃出来的。”
太监?三万人马?一千车辎重?
阿巴泰握着刀柄的手指绷紧。他站起身,大步走到那两个流民身前,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们。
“南朝的太监,要带兵北上?”阿巴泰用生硬的汉话逼问。
流民吓得把头磕在砖面上,声音发颤:“军爷饶命……小人亲眼瞧见的,城里到处都在抓人推车。那些当兵的换了新号衣,城北的空地上停满了装满粮食的大车,全是要跟着那个公公走的。听说皇上急了,催着兵马进京。”
阿巴泰抬起一脚,踹翻其中一个流民。流民在地上滚了两圈,捂着肚子不敢出声。
他转身走向堂屋正中挂着的羊皮地图。
刘泽清在无名雪坡设伏,五万大军的火器网差点让他全军覆没。这老狐狸手里捏着重兵,怎么肯乖乖把三万精锐和一半家底交给一个死太监?
“大帅,这是块肥肉。”图尔格走到地图前,完好的右手点在兖州通往京师的官道上,“三万步卒,拉着一千车辎重,在这齐膝深的雪地里,一天能走二十里就算烧高香了。他们就是爬在雪原上的肥猪。”
“肥肉?”阿巴泰冷笑,眼底闪烁着多疑的光,“天下掉馅饼的好事,全让咱们赶上了?刘泽清这头老狐狸,肯放着三万精锐让一个太监带走?这三万人若是跟咱们在平原上撞见,不正好成了咱们的刀下鬼?”
阿巴泰在太师椅前踱步。
大明的太监不懂打仗,三万步卒失去坚城依托,在平原上面对八旗铁骑的冲锋,连结阵的时间都没有。只要冲散他们的阵型,一千车辎重就是白捡的。
有了这一千车粮食和辎重,他阿巴泰就能稳住阵脚,重新在这山东拉起大旗,甚至有底气向盛京求援。
但他不敢赌。
徐州城下被顾长平那群残兵死磕,无名雪坡又被刘泽清火炮毒打。接连的败仗把这位大清开路刀的傲气打得七零八落。
“万一这是刘泽清那老狗设的连环套呢?”阿巴泰看着图尔格。“他故意放流民出来散布假消息,用一千车辎重当饵。等咱们带着大军扑上去啃,他在兖州剩下的两万生力军,顺势从咱们后背压上来。”
“大帅顾虑得对。”图尔格点头,“南朝的文武心眼子太多,咱们吃过暗亏,不能再上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