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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州城头的冰甲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光,风比前几日软了些许,但刮在脸上依旧像砂纸。顾长平蹲在敌楼外的马道上,手里捏着一块烤得焦黑的马肉干,嚼了两口咽下去,满嘴都是柴火味。
赵石头从石阶下快步上来,手里攥着一个拇指粗的竹筒。竹筒外头裹着防水的油布,封口处的火漆完好无损。
“爷,庐州来的。”赵石头把竹筒递过来,“飞鸽落在南门箭楼的笼子里,腿环刻着咱们的暗号。”
顾长平拍掉手上的油渣,接过竹筒掂了掂。分量不轻,里头塞的东西不少。他用绣春刀的刀尖挑开火漆,倒出一卷细密的绢帛。
字迹极小,一笔一划却写得清清楚楚。不是沈纪的手笔,沈纪写字跟狗爬似的。这字横平竖直,收笔利落,笔锋里带着股子不近人情的冷硬。
朱徽婠。
顾长平靠在箭垛上,就着冬日稀薄的光,从头看起。
“庐州无恙。”
开头四个字,他嚼了两遍。这四个字值千金。
“周智九千江防重甲,分守四门,日夜轮值,未见异动。城中留守兵卒一万八千余,含工分营溃兵六千、屯田营民夫五千、营造营杂役三千,余下为各营杂兵。军心尚稳,每日照常出工换粮。”
顾长平手指在绢帛上划过,停在下一段。
“大冶铁矿月产精铁已至一千五百斤。马三来信,左良玉近日未有调兵东向之意。武昌城内仍在闹粮荒,逃兵日增,左良玉斩了三个千总也压不住。上月送去的一万五千石陈米已到,左良玉收粮后遣返了一批扣在渡口的商船。大冶矿场暗桩二十三人皆安。高炉未动,精铁按时装船。”
左良玉没动。这条消息比庐州无恙还重要。
顾长平继续往下看。
“苏州盐检哨三处照常运转,上月实收护盐费及代售折银共四十七万两。扬州知府吴文远按月上交一万两。大司马分成已由周勇带回金陵。庐州府库现银余额二百一十四万两,存粮三十八万石。”
二百一十四万两。三十八万石粮食。
顾长平把这两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他带走四万人去山东,吃了将近两个月的嚼裹。庐州十几万口子人,靠着工分制和屯田,不但没垮,账面上的银子还在涨。
朱徽婠的本事,不在战场上,在账本里。
绢帛翻到背面,字迹更密。
“军工厂毕方已铸成开花炮十二门,另有榆木炮架六百具、压发铁雷三千余枚,均存入西城武库。城东船坞三十名大冶船匠已开工,第一艘三桅战船龙骨铺下,预计开春后可下水。”
十二门开花炮。三千个铁雷。
顾长平把这些数字记死。他从徐州带走了一百三十门火炮和几千个铁雷,打完这一仗消耗了大半。庐州那边在补血,速度不算快,但没断过。
绢帛最后几行,字迹比前面略大了半分,像是写的人停了笔,想了想,重新落墨。
“颍州以南屯田四万亩冬小麦长势尚可。孤儿院收了一百二十名新孤,女学开了两个班。伤兵营存活率七成,死于感染者较上月降两成。城内无疫。”
顾长平盯着“城内无疫”四个字看了几息。
庐州城外那场用疫尸肉饼制造的人祸,他心里一直悬着根弦。瘟疫这东西不认人,杀了敌人也能反噬自己。朱徽婠用生石灰和烈酒在城内城外铺了几道隔离线,现在看来,撑住了。
绢帛最末尾,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。只有一行小字,墨迹比正文淡,像是犹豫过要不要写。
“徐州风雪,望自珍重。火药配方已改良,新批次甘油提纯后稳定性更佳,随下批物资一并北送。”
顾长平把绢帛折好,塞进胸甲内侧的暗袋里。
黄得功从马道那头大步走来,方天画戟扛在肩上,戟刃上的干血还没擦。他看见顾长平靠在箭垛上发呆,牛眼一翻。
“谁来的信?”
“庐州。”
“朱姑娘?”黄得功凑近了两步,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,被脸上那道刀疤扭成了个怪模样,“写了什么?是不是想你了?”
“银子二百一十四万两,粮食三十八万石,开花炮十二门,铁雷三千个。”顾长平站起身,拍掉袖口的雪渣,“她想的是账本。”
黄得功的笑僵在脸上。
“你们两个,一个比一个没人味。”老将摇了摇头,把方天画戟换了个肩膀扛,“左良玉呢?有动静没?”
“没动。武昌还在闹粮荒,他忙着杀逃兵。”
黄得功哼了一声,算是放下半颗心。
两人沿着马道往北门角楼走。城墙上每隔十步站着一名步卒,缩在箭垛后面打盹。几名辅兵蹲在炮位旁,用破布擦拭火炮的炮管。一百三十门铸铁大炮,炸膛报废了十七门,剩下的炮管壁上全是裂纹,再猛轰几轮就得全换。
“徐三的人回来了。”黄得功走到角楼前停下脚步,压低嗓门,“你猜对了。蒙山东麓的雪地里,车辙印子拖了十几里长。一万人带着几千辆大车往西北走。图尔格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