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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长平没说话。
“追不上。”黄得功自己先把话堵了,“步卒在山里头撵骑兵,等于送死。”
角楼里,火盆烧得通红。王七坐在门槛上啃一块石头一样硬的炒面饼子,看见两人进来,站起身。
“爷,官道上的消息也回来了。”王七把嘴里的渣子咽下去,“阿巴泰那八千骑,在太监队伍外围绕了一天一夜。放了几百箭,射死了几百个山东兵,自己没折一个人。”
“刘泽清呢?”
“他那两万人从兖州出来了,正往北赶。”
顾长平在太师椅上坐下,双手撑在膝盖上。火光映着他脸上那道被断木擦出的新伤疤,结了痂,黑红色的一条线从颧骨拉到耳根。
“阿巴泰会跑。”顾长平语气笃定,“刘泽清两万人一到,阿巴泰的八千骑立刻脱离接触,往蒙山方向撤,去跟图尔格汇合。等他们全缩进山里,刘泽清的步卒就追不上了。”
黄得功一屁股坐在火盆旁边,抓起铁签在炭火里捅了两下。
“那太监怎么办?三万山东兵被建奴咬了一天,伤亡不会小。”
“跟咱们没关系。”顾长平看着火光,“太监带着残兵往兖州退,刘泽清带着两万人在官道上扑了个空。两边回去以后互相甩锅,山东的烂仗打完了。”
王七靠回门框上,独眼眯着。
“爷,庐州那边信里说了什么?”
“家底还在。左良玉没动。大冶的铁没断。”顾长平从胸甲里掏出绢帛,递给王七,“你看看,记住数,烧了。”
王七接过绢帛,凑到火盆边细看。
顾长平站起身,走到角楼的窗口。北门外的雪原上,几座烧焦的京观矗立在灰白色的天地之间。更远处是蒙山的轮廓,灰蒙蒙的,像一堵看不到尽头的土墙。
图尔格正带着大清最后的家底从那堵墙后面溜走。十几万两金银,十万石粮食,连同从山东抢来的上千名汉人青壮。
追不上。
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阿巴泰走了以后,山东和江北之间会出现几个月的空窗期。没有建奴,没有钦差,刘泽清缩在兖州。
而他手里有三万对建奴有过实战经验的步卒,二十多万石粮食,一百多门火炮,还有这座扼住南北咽喉的徐州城。
庐州有朱徽婠看着。大冶的铁在出,盐检哨的银子在进,屯田的麦子在长。军工厂的炮在铸,船坞的战船在造。
他在前面打仗,她在后面算账。
就像一台机器的两个齿轮,咬合在一起,碾碎所有挡在中间的东西。
“七叔。”
“嗯。”王七看完绢帛,将其投入火盆。白色的绢帛遇火卷曲,朱徽婠那清冷利落的字迹被橘红的火舌一行一行吞没。
“写封回信。就四个字。”
顾长平转过身,火光把他侧脸上那道新伤疤映得发亮。
“四个什么字?”王七问。
“庐州勿忧。”
王七拿起案几上的秃笔,在一条窄绢上写下四个字。墨迹刚干,卷好塞进鸽腿上的铜管里。灰色的信鸽扑棱翅膀,从角楼的窗口钻出去,扎进灰白色的天空里,转眼便被风雪吞没。
黄得功把一块烤好的马肉干从铁签上撸下来,递给顾长平。
“吃。瘦成竹竿了。”
顾长平接过来咬了一口。马肉干硬得像木头,嚼着嚼着满嘴都是铁锈味。
“侯爷。”顾长平嚼着肉含糊开口,“阿巴泰走了以后,山东这堆烂摊子会怎么收场,你想过没有?”
黄得功嗤笑一声:“刘泽清吃了大亏,朝廷又丢了人。两边打嘴仗能打到明年。”
“周延儒不会让这事闹得太难看。”顾长平把肉干咽下去,“阿巴泰跑了,他需要一个交代。刘泽清手里有近万颗建奴脑袋,是最好的遮羞布。朝廷会给刘泽清封赏堵嘴,然后把所有的脏水泼到我头上。”
“你不是早就被定成反贼了?”黄得功一脸无所谓。
“反贼和反贼不一样。”顾长平把手在甲裙上擦了擦,“之前那道圣旨是周延儒捅的刀子,只在官场里传。等山东的仗打完,周延儒会把这道旨意敲锣打鼓传遍天下。到时候,不光是官兵,连地方上的民团、义勇、甚至江湖上的亡命徒都会来赏万金封侯的。”
黄得功的笑收起来了。
顾长平走回沙盘前,手指点在庐州的位置上,“以庐州为底,西至扬州,北至徐州,咱们得给自己取个名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