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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州北门敌楼。风从残破的窗棂灌进来,卷起地上的灰屑。
顾长平走到长条案几前。赵石头极有眼色,大步跨过去,用粗糙的手掌把案几上的兵器、酒碗连同碎地图一把推到旁边,腾出一大块空地。
他从角落的箱子里翻出一叠厚实的宣纸铺平,拿起一块徽墨,在砚台里倒了点化开的雪水,用力研磨。
砚台里的墨汁渐渐粘稠,散发出一股混着松烟和冰碴子的冷香。
王七走到案几右侧,独眼盯着那张空白的宣纸,又看了看顾长平。“爷,朝廷给咱们安了叛贼的罪名,这盘棋算是彻底掀了。”
王七干瘪的嗓音在敌楼里回荡,“自古造反,名不正则言不顺。李自成扯的是‘奉天倡义’的大旗,张献忠自封‘八大王’。无非是借个天命,或者攀个皇亲国戚的血统。咱们这旗,怎么打?”
黄得功扛着方天画戟走近,在案几左侧站定。“依老子看,不如就叫‘平辽护国军’。”
老将摸着下巴上的硬胡茬,“或者叫‘讨逆军’。打着清君侧的名义,先把周延儒那帮狗娘养的内阁文官定成奸臣。咱们举兵南下,名正言顺。”
顾长平从笔洗上拈起一杆狼毫,蘸饱浓墨。
“清君侧?”顾长平冷眼扫过黄得功,“大明朝这栋破房子,连地基都烂成了渣子。你把屋里的蛀虫清干净,那根朽木柱子照样撑不住房顶。换一拨人进去,无非是继续刮地皮,吃兵血,拿着咱们在前线拼命的战果去跟建奴做买卖。”
黄得功被怼得一噎,嘴唇动了两下,没反驳。他打了一辈子仗,太清楚大明军镇里那些烂疮。
顾长平的手腕悬在宣纸上空,墨滴在笔尖摇晃。
“流贼那套‘奉天倡义’,同样是放屁。”顾长平声音冷硬,不带起伏,“李自成打进河南,除了开仓放粮骗一群流民当肉盾,他建立过什么规矩?他手底下的老营兵,照样劫掠,照样杀人。等他坐上龙椅,那帮流贼将领摇身一变就成了新的勋贵,吃相只会比现在的文官更难看。”
笔尖落下。
墨汁在粗糙的宣纸上洇开。顾长平手腕走得极稳,没有行书的飘逸,全是楷书的方正与刻板。力透纸背,笔画如刀。
赵石头、王七、黄得功三人不约而同地伸长脖子,视线死死咬住顾长平笔下的字。
中华人民。
江淮。
武装。
第一军。
十三个大字。黑白分明,填满了整张宣纸。
黄得功瞪着牛眼,嘴里把这十三个字来回念了两遍,眉头拧成个死疙瘩。“中华人民江淮武装第一军?”
黄得功抓了抓耳朵,“这叫什么名号?又长又拗口。连个‘大明’或者‘天道’的字眼都没有,底下当兵的能听懂?”
“他们不需要听懂天道,他们只需要听懂饭碗和刀枪。”顾长平将狼毫搁回笔山。
他双手撑在案几边缘,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人。
“中华。”顾长平指节叩击着这两个字,“这是咱们的底线。建奴入关,屠城掠地,把汉人当牲口。咱们这支队伍,只认脚下这片土地和同宗同源的人。出了这条线,不管是满清八旗,还是塞外蒙古,全提刀杀了,一个不留。”
黄得功听得提气,重重点头。
顾长平的手指往下挪,盖住“人民”二字。
“七叔,你以前在辽东当差,上头管底下的穷苦人叫什么?”顾长平偏过头。
“百姓。流民。或者干脆叫草民。”王七独眼透着阴冷。
“对,草民。”顾长平语气透着股狠辣,“在官老爷和流贼眼里,百姓就是地里的草,割了一茬还有一茬。是可以随时抓来填护城河的耗材。”
顾长平手指用力,在宣纸上戳出一个浅坑。
“从今天起,庐州和徐州,没有百姓,只有人民。”顾长平直视黄得功,“在庐州开荒种冬小麦的流民,军工厂里打铁的铁匠,盐检哨撑船的船夫,还有你们手底下拿着连弩和长枪的士卒。他们靠咱们的工分吃饭,拿咱们的军饷卖命。他们用血肉筑起咱们的根基。他们不叫草民,他们是这片地盘真正的主人。谁给他们饭吃,他们手里的刀就替谁杀人。这叫人民。”
敌楼里静得出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