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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得功呼吸粗重，王七把腰背挺直了。大明朝两百多年根深蒂固的尊卑规矩，在这个年轻人嘴里，被砸得粉碎。

顾长平手指继续往下，落在“江淮武装”四个字上。

“江淮，是咱们目前吃进嘴里的地盘。”顾长平说，“至于武装。大明的卫所制早烂透了，募兵制也成了将领贪墨的温床。咱们不是大明的营兵，不是卫所的军户，更不是落草的流寇。”

顾长平眼神冷冽得像淬了冰的刀刃。

“咱们是手里捏着暴力的机器。这台机器只认规矩，不认人情。账房管发钱发粮，军法处管杀人立威，后勤管刀枪火器。当兵的只管训练和杀人。”顾长平手指划过最后一个词，“第一军。”

黄得功盯着那三个字，隐约猜到了什么。

“大明那些总兵、副将、参将、游击的烂帽子，从今天起，在咱们这全废了。”

顾长平转身，面对黄得功，“从上往下，咱们的编制改了。班、排、连、营、团、旅、师、军。十人为班，三班为排，三排为连。一层压着一层，军法如铁，谁也别想吃空饷，谁也别想把底下的兵变成自己的私军。”

顾长平目光锁定黄得功那张布满风霜的脸。

“这十三个字，就是咱们这支队伍的魂。”顾长平压低嗓音，一字一顿，“我们没办法把大明这个烂透的世界变好。文官贪财，武将怕死，皇帝多疑，这滩烂泥早就扶不上墙。但是……”

顾长平停顿片刻，字字砸地。

“我们可以把这个旧世界砸碎。在废墟上，按照咱们的规矩，建立一个新的世界。属于我们，属于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民的新中华。”

黄得功站在原地，攥着方天画戟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
他打了一辈子仗，见惯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，见惯了袍泽被克扣军饷活活饿死。他曾以为这天下只能在这两坨屎里挑一坨稍微不臭的吃下去。但顾长平今天摊在他面前的，是一张掀翻棋盘、砸烂所有旧框架的全新图纸。

没有皇恩浩荡，没有士大夫共治天下。只有铁血、纪律、火炮，以及一条用绝对利益绑定底层流民的活路。

“黄得功。”顾长平连名带姓叫他。

“在。”老将身板挺得笔直，声音在胸腔里震荡。

顾长平拿起案几上的一枚兵符，这是用炸膛的大炮，重新浇筑成了一块四四方方的黑铁印信。

“从今天起，没有靖南侯，没有大明江北前锋总兵。”顾长平把铁印递过去，“这中华人民江淮武装第一军的军长，你来当。徐州城里的三万步卒，外加一百三十门火炮，全划归第一军序列。我把这三万人交给你，你敢接吗？”

黄得功盯着那块粗糙的铁印。

没有迟疑，没有客套。黄得功双手接过印信，大拇指重重按在铜印的边缘，粗糙的皮肤和精铁摩擦出钝响。

“军长这词，老子听着耳生。”黄得功咧开大嘴，脸上横生的刀疤扭成一个极其凶悍的笑，露出森白的牙齿，“但这砸碎旧世界的活，老子接了。谁挡在这面旗子前面，老子就用方天画戟捅穿他的喉咙！”

顾长平点头。

他转过身，看向王七和赵石头。

“七叔，你派人回庐州一趟。把这套名号和编制的规矩带给朱徽婠。”

顾长平下令，“让军工厂立刻开炉，浇铸第一批军官的印信和士卒的胸牌。把大明那些破号衣全扔了，用新棉布染成青灰色，重新做一套不带任何前朝标记的军服。”

王七独眼亮起幽光，抱拳领命。

“赵石头。”顾长平吩咐，“你带陷阵营留在我身边。从第一军里再挑两千个手脚最利落、见过血的，扩充军法处。第一军的新编制要落地，必定有人不服管。军法处就是用来割脑袋立规矩的。”

“爷放心。”赵石头短柄火铳往腰带上一插，“谁不认新规矩，我就让他认认我手里的刀。”

安排妥当，顾长平卷起案几上的宣纸。

徐州城外，北风凄厉，雪片打在敌楼的青砖上，发出沙沙的催命声。远处的荒野上，阿巴泰和刘泽清留下的尸骨已经被白雪覆盖。而在这座孤城里，一台剥离了所有道德伪装、只以生存和暴烈为目的的战争机器，正式挂上了它的牌匾。

顾长平走到窗前，推开残破的木棱。

刺骨的寒风夹着雪花扑在脸上，刮去他侧脸新伤疤上的浮灰。他在等。等山东的乱局发酵，等朝廷的申饬和讨伐令传遍天下。

等开春的冰雪消融，大地上第一根野草长出来的时候，这江淮的局势，就该彻底翻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