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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夹着雪粒,刀子一样刮在刘泽清的石青色鹤氅上。
他将鹤氅领口拢紧,丢开平日里从不离手的羽扇,手里攥着一根粗短的马鞭。马鞭一次次抽在战马的臀部,催促坐骑在官道上加快速度。
在他身后,两万名全副武装的山东军主力正排成绵延几里的长蛇,踩着积雪向北狂奔。
刘泽清盘算着时辰。
阿巴泰的八千铁骑这会儿应该已经把那三万人的阵型冲得稀烂。太监是个没带过兵的废物,三万步卒失去指挥,在平原上只有被八旗重骑单方面收割的份。等建奴的马力耗尽,刀口卷刃,他这两万生力军再从东西两翼压上去。
太监死于乱军,三万兵马重新回到他手里,阿巴泰的脑袋加上界河县的一万车辎重,全是他刘泽清登顶的踏脚石。
转过一道平缓的土坡,前方的地平线豁然开朗。
刘泽清勒住马缰,战马在雪地里打了个响鼻。
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停滞了一息。
没有尸山血海,没有残破的军旗,更没有八旗铁骑冲锋留下的血肉磨盘。
官道两旁的雪原上,三万山东军扎着松散的营盘。一千辆满载粮草的辎重车完好无损地停在空地上。除了外围雪地里稀稀拉拉躺着几百具中箭的步卒尸体,整支大军几乎没伤筋骨。
刘泽清脸上的肌肉绷紧,握着马鞭的手指骨节泛白。
营地辕门处,负责统领这三万人的参将带着几名游击迎了出来。几人步履匆匆,跑到刘泽清马前,单膝跪在雪地里。
“大帅,您算得真准!”参将仰起脸,粗糙的脸上透着邀功的急切,“阿巴泰那帮鞑子果然来了!”
刘泽清翻身下马,没理会参将的讨好,大步跨入营地。
营地中央,八抬暖轿被掀翻在雪地里。轿门外,司礼监陈公公的尸体仰面朝天躺着。花白的头发散落在泥水里,脖子被利刃砍断了大半,只连着一层皮,猩红的大氅被血浸透,冻成了硬块。
离暖轿不远的洼地里,横七竖八堆着三百具缇骑的尸首。这些人全被剥去了飞鱼服,贴身的软甲被扒得干干净净,身上横七竖八全是刀口。
“大帅,全按您的吩咐办了。”参将跟在刘泽清身后,压低嗓音汇报,“建奴刚在外围放箭,弟兄们趁着阵型乱,直接把这死太监和那三百条朝廷的狗全给剁了。刀口特意往乱军过境的样上弄了,保管查不出毛病。”
刘泽清盯着陈公公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,心底那点算计落空的烦躁消散了些。
太监死了,这三万人就还是他刘泽清的私产。就算建奴没和这三万人拼个两败俱伤,只要把钦差的死推到阿巴泰头上,他照样能向朝廷交差。
“建奴人呢?”刘泽清收回目光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,“不是说八千骑兵咬上来了吗?怎么就留下这么点尸首?”
参将从地上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雪。
“这帮鞑子邪门得很。”参将啐了一口,“他们在两百步外绕着咱们放冷箭,整整绕了一个时辰。弟兄们顶着盾牌挨箭,死了几百个。末将正想结长枪阵去顶,他们连个招呼都不打,直接调转马头,往东北边的蒙山方向撤了。末将怕有埋伏,加上带着辎重,没敢追。”
游射一个时辰,不冲阵,直接撤了?
刘泽清眼角的皮肉跳动了一下。阿巴泰这种在刀尖上舔血的恶狼,遇到三万失去指挥的步卒,怎么可能放着眼前的肥肉不吃,放几轮空箭就跑?
“大帅,这阉狗死得不冤。他一路上疑神疑鬼,防咱们跟防贼一样。”参将从怀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黄纸,双手递过去,“弟兄们在沿途的树上,揭下来不少这东西。这太监看了这玩意,差点就要拿末将开刀。弟兄们也是被逼急了,才痛下杀手。”
刘泽清接过那一沓湿漉漉的黄纸。
目光落在最上面的一张上,仅扫了两行,刘泽清脸上的温和面具彻底碎裂。
【山东提督总兵官刘,与江北剿匪提督顾,歃血为盟,划江而治。】
【奉刘公为反清大元帅。】
【庐州十万石粮草已备妥,专候提取。】
字字诛心。
刘泽清死死盯着末尾那两方通红的大印,手背上的青筋如老树根般凸起。冷风顺着他的领口灌进去,从头凉到脚底。
“哪来的?”刘泽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从兖州出来这一路,树上到处都是。”参将没察觉出异样,还在自顾自地说,“这肯定是逆贼顾长平的离间计。太监拿着这破纸,非说咱们要造反,弟兄们这才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