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游击将军姓韩,四十出头,脸上的络腮胡子乱得像杂草。他趴在城头往下看了不到半柱香的工夫,就把佩刀解了。
刀扔在青砖上。
"开门。
"
边上的守卒瞪大了眼睛:
"将军,大帅走之前交代过,四门紧闭——
"
"大帅在蒙山里撵鞑子,你替他守?
"韩游击扯掉头上的铁盔,随手甩在地上,铁盔滚了两圈磕在女墙根,
"城里三千号人,一半是前天从村里强拉来的泥腿子。你让他们拿锄头去跟城下那帮杀过建奴的刺头拼命?
"
守卒不说话了。
韩游击走到城门口,亲手摇起绞盘。千斤闸吱呀呀地往上升,锈蚀的铁链掉下一片片褐色的铁渣。吊桥砸在冰面上,震碎了一层薄霜。
顾长平骑马入城的时候,两千名山东守军已经在大街上排成长条,跪了一地。佩刀、长枪、弓弩全堆在路边,像一座破烂的小山。韩游击站在队伍最前头,抱拳行礼,嘴皮子哆嗦。
"末将……
"
"粮在哪儿?
"顾长平的目光越过他的脑袋,扫向城内。
韩游击愣了一下,马上回过神:
"城东大营。刘……大帅走之前把所有存粮都锁在了那儿。常平仓早空了,建奴来的时候就被搬干净了。后来大帅进城,又让人把全城搜了一遍,老百姓的口粮、铁器、布匹,能带走的全带走了。带不走的……
"
他声音矮了半截。
"烧了。
"
顾长平没什么表情。他翻身下马,靴子踩在结了冰的泥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兖州城的主街,眼下满目所及,半条街的房子塌了。残墙上留着焦黑的燎痕,断裂的房梁横在路中间,上头结了一层灰白的冰壳。
路边倒着几具被冻硬的尸体,衣裳早被人扒光了,只剩下青灰色的皮肉贴在骨架上,蜷缩成虾米的形状。
积雪覆盖了大部分废墟,远看像一片起伏的白色坟场。
赵石头走在顾长平身后,手按刀柄,目光扫过两侧断墙。几个脑袋从墙根后面露出来,又缩回去。那些人裹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,眼窝深陷,只有眼珠子还在动。
"爷,这地方被建奴犁了一遍,又让刘泽清刮了一遍。
"赵石头嗓音干涩,
"能抢的东西都抢干净了,活人倒是还剩了不少。
"
顾长平没接话。
他走到城中心的十字街口,停下脚步。
正北方,一片焦黑的废墟从雪地里拱出残骸。倒塌的飞檐斗拱和碎裂的琉璃瓦片散落一地。两根被烧断的朱漆大柱歪倒在碎砖堆上,柱身上的金龙纹饰被大火舔成了乌黑的焦炭。
鲁王府。
或者说,曾经是鲁王府。
阿巴泰的八旗兵进城后放了一把火,把这座传承二百余年的亲藩王府烧成了一堆焦土。鲁王朱以派的白绫、王妃投井的八角琉璃井,全埋在了这片废墟底下。
顾长平在残垣前站了片刻。
他想起沙沟营河底那些被清军驱赶踩雪开路的汉人百姓,想起阿巴泰大帐上飘荡的舞姬丝竹声,想起那封许他异姓王的招降信。
他转过身。
"韩游击。
"
韩游击小跑过来,胸膛起伏。
"城东大营的粮,有多少?
"
"回提督大人,三万石出头。
"韩游击舔了舔被冻裂的嘴唇,
"大帅带两万人北上的时候,随身只带了十天的干粮。剩下的全压在城东营里。大帅走之前说了,谁敢动这批粮,全家砍头。
"
"金银呢?
"
"有一些。大帅二次搜城后,从鲁王府的地窖废墟里又挖出不少好东西。都锁在营里的铁柜子里。
"
韩游击偷瞄了一眼顾长平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:
"末将只管看门,一粒都没敢碰。
"
顾长平点头,看向王七。
"七叔,带人去城东。
"
王七独眼眯起,领了五百陷阵营朝城东大营去了。
黄得功扛着方天画戟从南门方向大步走来。他带着前军把兖州四门全接管了,沿途收缴了山东军所有兵器。三千守军被缴械后赶到南城一处空地上蹲着,四周围了一圈端着连弩的陷阵营。
"城里还有多少百姓?
"顾长平问韩游击。
韩游击搓了搓冻僵的手指:
"建奴屠城的时候,逃出去一部分。后来大帅驻扎进来,又强征了不少壮丁入伍。留在城里的,大概还有万把人。城外头还有不少从附近州县跑来的流民,少说也有两三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