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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步距离。海浪拍打着大明水师旗舰的船帮，激起大片白色的水沫。

沈廷扬站在高台上，右手举起的佩剑重重挥下。

火绳燃尽，呲呲作响。甲板上排成三列的火铳手齐齐扣动扳机，女墙下方的佛朗机子铳同时喷吐出橘红色的火舌。没有震天的喊杀声，只有纯粹的金属暴雨撕裂海风的尖啸。

成百上千颗铅弹和碎铁块呈扇形横扫过建奴旗舰倾斜的甲板。

阿巴泰柱着紫金大刀，连一步都没迈出去。打头的十几颗铅弹砸碎了他胸前那面护心镜，锁子甲的铁环在巨大的动能下崩裂，深深嵌进血肉里。他的右肩被一块碎铁锅片削掉大半，紫金大刀当啷落地。

图尔格从后面扑上来，用那件浸透鲜血的貂皮大氅死死裹住阿巴泰，连拖带拽地将他翻滚出火炮的覆盖死角。两人顺着倾斜的甲板滑落，重重砸进下方那艘随波起伏的救生小艇里。

又一发实心铁弹砸中建奴旗舰的吃水线。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，这艘庞大的木制战船再也扛不住海水的倒灌，龙骨彻底断裂，从中断成两截，打着旋儿卷入黑沉沉的渤海湾。

海战持续到入夜。

十七艘建奴哨船全部沉没，一万五千八旗精锐连同船只碎片一起，成了海浪里上下起伏的垃圾。

天渐破晓。

天边泛起一层铅灰色的死光。小冰河期的海风刮在脸上，像钝刀子割肉。海面上的浪头小了些，碎木板、残破的满洲军旗、以及冻得梆硬的浮尸，铺满了方圆数里的海域。

周勇裹着厚实的棉大衣，踩在放下海的小艇船头。五艘小艇在浮冰和残骸间穿行，水手拿着顶端带铁钩的长竹篙，翻找着有价值的东西。

孙宁安缩在周勇身后，手里抱着一个用来取暖的铜汤婆子。他现在的身份是大明江防大营的向导。

“那边。”孙宁安伸出手指，指着前方一堆纠缠在一起的断缆绳和碎木板。

周勇打了个手势。两名水手摇动木桨，小艇破开浮冰靠了过去。

那是一艘半沉的救生艇。船帮被打烂了一半，海水灌满了船舱。小艇里坐着一个人。

阿巴泰半个身子泡在结了一层薄冰的海水里。他身上的重甲千疮百孔，流出的血早就冻成了黑色的冰凌，挂在残破的甲片上。

他双眼圆睁，死死盯着南方的天空，仅剩的左手痉挛般抠住小艇的木板，指甲崩断，指肚磨得血肉模糊。图尔格不见踪影，或许是跳海游向了别处，或许是早沉到了海底喂鱼。

这位横扫北直隶、在山东平原上不可一世的大清饶余贝勒，死在正月二十七日渤海湾的冰水里。

沈廷扬偏过头，看向孙宁安。

孙宁安探着脖子看了一眼，喉结滚了两下，笃定地点头：“是他。”

沈廷扬把佩剑收回鞘中。手背上溅了几滴海水，凉得骨头缝里发麻。

他没有开口说什么。五万八旗精锐入关，掳掠山东半壁，屠城破寨，如入无人之境。从黄崖口到渤海湾，走了整整三个月。这三个月里死掉的汉人百姓，算不清楚。

现在，这支大军的主将死在了渤海湾底。

够了。

"传令。

"沈廷扬转身面对甲板上的水手和火炮手，

"停止炮击。派人登船，接管那十艘大漕船。底舱里的汉人全部松绑。旗人监军缴械跪甲板，反抗者杀。

"

命令传出去。十二艘大明战船收帆减速，分成三队向残存的建奴船只逼近。剩余的十一艘哨船里，还能浮在水面上的只剩五艘。船上的八旗兵失去了主帅，失去了旗舰，在火炮的持续碾压下早已溃不成军。

有人扔掉兵器跪在甲板上，有人跳进海里试图游向东北方向。跳海的没有一个能活过半盏茶。正月的渤海，水温剥夺体温的速度比刀快。

孙宁安被人搀扶着站起来。棉袄外头裹了两层干布，还是冷得牙齿打战。他看着远处那十艘庞大的漕船，完好无损。

"大司马。

"孙宁安哑着嗓子开口，

"那十艘大船上，旗人监军每船十个，一共一百人。都是完颜赫连的亲卫队。手里有刀有铳。如果他们拿底舱的人质要挟——

"

"你带人去。

"沈廷扬看了他一眼，

"这些船上的水手认你。你去了，他们会帮你。

"

孙宁安愣了一息。

沈廷扬从袖口里掏出一枚铜制腰牌，扔给他。

"江防大营水师副将。从今天起，你是我的人。

"

孙宁安接住腰牌。冰凉的铜片贴在掌心，压着十年的屈辱和血债。他没跪，没磕头，只是把腰牌塞进贴身的衣服里，转身大步走向舷梯。

两艘大明战船靠上了第一艘漕船。跳板搭下去，江防大营的水手持刀登船。甲板上的十名旗人监军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圈，腰刀出鞘，面对涌上来的明军水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