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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初六。徐州城内。

小冰河期罕见的温暖了一回，护城河里的冰层裂开蛛网般的纹路，浑浊的河水裹挟着血污和断木往下游冲刷。

庐州军开始收拾家当。青石板街道上满是拉车的犍牛和独轮车。辅兵用粗麻绳将一箱箱兵器、火药死死捆在车板上，打成死结。

伤兵营外，缺胳膊断腿的老卒被抬上铺着厚稻草的大车，随军的大夫在旁边清点剩下的金疮药和纱布。城门内外全是沉闷的木轮滚动声和牲口的响鼻声。

知府衙门正堂。周世臣站在高高的青石台阶上，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口里。

他的官袍下摆沾满灰黑色的泥浆，早就没了以往的体面。他的视线穿过忙碌的院落，落在前方那个穿着飞鱼服的背影上。顾长平正站在院子中央，看着辅兵将那座巨大的沙盘拆解装箱。

周世臣张开嘴，喉结上下滚了两圈，话到舌尖，生生咽回肚子里。他想说些什么。

腊月天寒，这支打着顾字大旗的军队推着几百辆独轮车，踩着没膝的积雪出现在徐州城外。

沙沟营河底的伏击，瓮城里的肉搏绞杀，城门外那座用建奴尸骨垒砌的巨大京观，周世臣全看在眼里。

他看着这群原本是流民溃兵的汉子，用血肉之躯硬扛住八旗主力的火炮，把建奴南下的路死死堵在徐州城下。

城墙下那一万多具自己人的尸体，用命换来了江淮两岸千万百姓的活路。

京师发来的那道公文，周世臣看过抄本。勾结建奴、图谋不轨，悬赏万金捉拿的叛贼。

周世臣觉得荒唐，荒唐到他连冷笑的力气都没有。他从小读圣贤书，认的是大明的纲常伦理。

大明的首辅用一张圣旨，抹杀了徐州城头成千上万条人命。朝堂上那些穿着朱红官袍的大人物，为了争权夺利，把真正流血杀敌的人逼成叛党。

周世臣明白，他只是个四品知府，连上疏分辨的资格都没有。他左右不了内阁的党争，改不掉那张盖着玉玺的圣旨。

他只求把手头的事做好。把徐州府库里剩下的粮食算到每一粒，给伤兵营多熬一锅浓粥，把城外那些无家可归的百姓安顿好。这是他作为一个地方官，对身上这层皮最后的交代。

顾长平转过身，恰好对上周世臣的视线。他迈步走上台阶，停在周世臣面前。

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顾长平语气平直，听不出情绪。

周世臣垂下眼皮，摇了摇头。他拱起双手，作了一个揖：“下官只求提督，一路顺风。”

顾长平目光扫过周世臣那张熬得脱相的脸。

“徐州守下来了，你的苦日子才刚起头。”顾长平指着北方，“阿巴泰死了，刘泽清逃回济南。建奴在山东境内烧杀抢掠，十室九空。用不了半个月，等冰雪彻底化开，山东地界活不下去的百姓，全会拖家带口顺着官道往南逃。徐州是他们过江的唯一活路。”

周世臣眉头收紧，他主管民政，清楚几十万灾民过境的后果。

“下官会设粥棚，开仓放粮……”

“靠放粮，你连三天都撑不住。”顾长平打断他，“饿急了的流民和杀人越货的流寇，中间只隔着两天的饥饿。徐州府库里的粮食，只能用来换劳力。”

“把流民全盘接管，青壮编入修城墙的苦役，妇孺去制衣做饭。给活干，给一口吊命的粥。谁敢聚众闹事，谁敢抢夺粮食，不用审，就地正法。”

周世臣听着这冷硬的安排，没有反驳。他在徐州城头看多了死人，早没了书生气的悲悯。活下去，让更多人活下去，必须用铁血手段。

“下官明白。徐州城在，下官在。城破，下官绝不苟活。”周世臣保证。

顾长平不再多言，转身大步走出府衙，径直前往城北大校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