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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徽婠把毛笔搁在砚台上,转过身,目光投向城楼正北方的地平线。
算盘打得再精,账本做得再平,庐州这口大锅,缺了那个掌勺的疯子,终究是不稳当。
周智穿着厚重的步人甲,沿着马道大步走上来,铁甲叶子哗啦作响。他走到朱徽婠身侧,抱拳行了个军礼,目光同样看向北方。
“算算脚程,该到了。”周智开口,声音沉稳。
朱徽婠没回话。她双手按在冰冷的青砖上,纤细的指节用力压紧。
地平线的尽头,升起了一层灰蒙蒙的烟尘。
起初只是极淡的一条线,像是春日里的雾气。没过多久,那条线变得粗壮,变成了一堵移动的黑墙。
沉闷的震动顺着大地传导到城墙的砖石上。那是几万双脚和成百上千个车轮碾压泥土的轰鸣。
大旗率先冲破了烟尘的遮掩。
一面玄底红字的“顾”字大旗,迎着江淮的春风猎猎作响。在那面大旗旁边,竖着一面崭新的长条巨幡。那不是大明官军的制式旗帜,青灰色的底子,上面绣着十三个铁画银钩的黑字:中华人民江淮武装第一军。
没有大明的官衔,没有朝廷的年号。
这是一支彻底抛弃了旧秩序,在死人堆里杀出来的私人武装。
朱徽婠看着那面青灰色的巨旗,眼底泛起一层波澜。她知道这十三个字的分量。那是顾长平砸碎了明末道貌岸然的规矩,立起的新规矩。
大军压近。
两万两千名步卒排成严整的方阵。打头的陷阵营老兵,身上的甲片布满刀痕和干涸的血痂,手里的白蜡杆长枪直指苍穹。他们没喊号子,脚步声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,整齐划一地踏在官道上。
队伍中间的六百多辆重车压出深深的车辙。车后头,四万多名衣衫褴褛的流民,像潮水一样跟着大军移动。他们抬头看着高耸的庐州城墙,干瘪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敬畏。
那是活路。
周智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剑,高高举起。
“开城门!”
震耳欲聋的吼声在城楼上空炸开。北门巨大的千斤闸轰鸣着上升,绞盘上的铁索绷得笔直。实木包铁的两扇城门向内敞开,露出城内宽阔的青石板主街。
城墙上,留守的九千江防营士卒齐刷刷举起长枪,枪头碰撞,发出海潮般的金铁交击声,迎接这支在山东把建奴打得断了脊梁的友军。
顾长平骑在战马上,停在护城河的吊桥前。
他抬起头,视线越过桥面,落在城楼上那个青灰色的身影上。
朱徽婠站在女墙后,冷风吹动她的衣摆。两人隔着几十丈的距离,遥遥相望。没有久别重逢的寒暄,没有劫后余生的激动。
顾长平知道,她把家底看住了。
朱徽婠知道,他把人带回来了。
顾长平扯动缰绳,辽东战马打了个响鼻,迈步踏上吊桥。
大军跟在他身后,像一股黑色的洪流,倒灌进这座巨大的战争堡垒。
回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