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庐州知府衙门，签押房。

泥炉上的铁水壶顶着盖子扑腾，热气在阴冷的屋子里氤氲开来。顾长平解开腰间的革带，把沾满泥浆和血污的飞鱼服甩在木架上。

他穿着单薄的里衣，走到铜盆前，把手插进滚烫的热水里，用力搓洗着指甲缝里的黑灰。

门轴转动，带进一阵早春的寒风。

朱徽婠跨过门槛，回手把门顶死。她依然穿着那身没有半点花纹的素色短衫，手里抱着三本厚厚的硬皮账册。

屋里的血腥味和汗臭味混在一起，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，径直走到长条桌前，把账册拍在桌面上。

顾长平扯过布巾擦干手，走到桌边坐下。

“这趟带回来的人太多。”朱徽婠翻开第一本账册，指尖压在密密麻麻的墨字上，“徐州南下的流民，加上兖州的百姓和降卒，一共三十四万两千口。”

顾长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他知道这个数字对庐州现有的盘子意味着什么。

“怎么安置的？”

“长丰、定远两县原本是卫所的废地。”朱徽婠语速极快，吐字清晰，“我划了二十四个新屯田区，按十户一甲、百户一屯的规矩，把人全数打散。青壮分了铁农具，赶下地翻春泥。”

“老弱妇孺去挑水、沤肥、缝补军服。第一军的军法处派了三百老兵下去盯着，谁敢抢口粮或者聚众逃跑，当场斩首。半个月下来，杀了七百多人，规矩立住了。”

顾长平点点头。饿疯了的流民是没有人性的，不用刀子把他们圈进规矩里，三十万人散开就是一场蝗灾。

“粮食够吃多久？”顾长平问到了最致命的问题。

朱徽婠翻开第二本账册。

“沙沟营那一仗，你让人抢回来的二十万石粮食，是定海神针。”朱徽婠的手指顺着账页往下滑，“加上兖州府库拉回来的三万石，以及牛首山之前送来的存粮。扣除这半个月的消耗，庐州府库眼下实存三十七万五千石。”

她抬起头，直视顾长平的眼睛：“江北现在归我们实际控制的人口，已经突破六十二万。每天六十二万张嘴，光是发下去吊命的粗粮和干杂活的口粮，就是个无底洞。三十七万石，精打细算，足够撑到夏收。”

“撑到夏收就够了。”顾长平把茶碗磕在桌面上，“颍州以南那四万亩冬小麦长势如何？”

“雪化得透，地里的墒情好。”朱徽婠答得干脆，“只要开春不闹大旱，夏收能打下几十万石新粮。加上长丰和定远新开的荒地，等到秋收，咱们这台机器就能自己产粮，彻底摆脱断炊的死局。”

六十二万人。

顾长平靠在椅背上。半年前，他带着一万五千稻草军北上。

现在，他在江北手里捏着六十多万人的生杀大权。这些人是他的底牌，是他跟建奴、跟大明朝廷、跟各路军阀掀桌子的本钱。

“内政你管得很好。”顾长平从账本上收回视线。

朱徽婠没接这句肯定，她把前两本账册合上，推到一边，露出了压在最底下的一本薄册子。

这本册子不是账，封皮上盖着南衙暗桩的火漆印。

“庐州的盘子稳了，但外头的天塌了。”朱徽婠把册子推到顾长平手边。

顾长平翻开薄册，视线扫过第一行字，手指猛地顿住。

正月初九，李自成攻破承天府。

承天府，那是大明朝的龙脉所在。嘉靖皇帝的生父兴献王就葬在那里的显陵。李自成打下承天府，不仅撅了大明皇室的祖坟，还做了一件更狠的事。

“他把承天府改名叫扬武府了。”朱徽婠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不再流窜，不再打游击。他开始建制，设立府县，任命官员。他在河南、陕西、湖广三地席卷而过，裹挟了二十万大军。”

顾长平站起身，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。

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游走，落在承天府的位置上。承天府位于湖广腹地，扼守汉江，距离左良玉屯兵的武昌，不过几百里之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