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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张居正当年想丈量天下田亩,清查隐田,死后被抄家挫骨扬灰。”
沈廷扬声音沉重,“大明律法动不了这些人。他们背后是整个朝堂的文官集团,是千丝万缕的宗族势力。你若是打江北士绅土地的主意,江南的官场会直接掀桌子,把你撕成碎片。”
“文官动不了,是因为你们要按大明律办事,要顾忌同僚的情分。”顾长平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,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划,“但我不用。”
顾长平直起身,黑色的飞鱼服在烛火下泛着暗光。
“周延儒给我定了一项谋逆的死罪,发了悬赏万金的圣旨。在朝廷眼里,我顾长平是个叛贼。”
顾长平盯着沈廷扬,眼底透出极度的疯狂与绝对的理智。
“既然是叛贼,那叛贼做事,还需要遵守大明律吗?”
沈廷扬心头大震,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,茶水泛起一圈圈涟漪。他终于明白顾长平为什么对朝廷的平反毫无兴趣,为什么任由周延儒的脏水泼在自己身上。
那道圣旨,成了顾长平手里的通行证。
“我要以扬州为起点,清查所有盐商、乡绅和勋戚的隐田。”
顾长平语气森冷,带着浓重的血腥气,“拿不出地契的,地归第一军;拒不交地的,满门抄斩。打土豪,分田地。我要把江北的土地全部分给六十万流民,把他们彻底绑在第一军的战车上。”
沈廷扬放下茶盏,呼吸变得粗重。
大明朝立国两百多年的规矩,江南士绅赖以生存的根基,顾长平要用最野蛮、最血腥的方式连根拔起。
“你这是要掘了整个江南士绅的祖坟。”沈廷扬盯着他,“消息一旦传开,天下文官都会把你视作比建奴、比李自成还要凶残的恶鬼。江南的米行会立刻切断对江北的粮食供应,你连一粒米都买不到。”
“米买不到,我就自己种。”顾长平毫不退让,“只要地在流民手里,只要我手里的刀够快,第一军就不缺粮食。”
顾长平走到长桌前,双手撑在桌面上,逼近沈廷扬。
“大司马,我今天来,是给你交底的。”
顾长平的声音低沉,“第一军在江北杀人分地,背所有的骂名。你沈大司马坐在金陵,依然是大明朝最忠诚的兵部尚书。但江防大营必须在长江南岸死死压住局势,任何企图过江干涉江北的地方军镇,你得替我拦住。”
顾长平抛出筹码:“扬州盐商的家底抄出来,现银和粮食,第一军留七成,三成暗中走水路送进金陵兵部的库房。你不是发愁京营缺饷吗?我拿扬州土豪的命,替你养兵。”
书房里陷入死寂。
地龙烧得极旺,沈廷扬却觉得背脊发凉。这是一个没有任何道德底线的毒计,也是大明朝目前唯一能刮骨疗毒的猛药。
文官集团的命根子是土地。顾长平要用叛贼的刀,去砍大明的病根。
沈廷扬闭上眼,脑子里闪过松锦之战饿死的枯骨,闪过崇祯在暖阁里的咆哮,闪过那些腰缠万贯却不肯捐一两银子的江南富商。
良久,沈廷扬睁开眼,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南直隶的兵马,没有调令不会有一兵一卒过江。”
沈廷扬看着顾长平,“但你要记住,一旦你动手,整个江南官场都会把你当成死敌。如果第一军在扬州压不住阵脚,兵变反噬,江防大营会立刻过江,亲手剿灭你。”
这是政治交易的底线。赢了分赃,输了灭口。
“一言为定。”顾长平抓起搭在木架上的黑色大氅,披在肩上,系紧系带。
他推开书房门,金陵初春的夜风卷着秦淮河上的脂粉气扑面而来。
顾长平走入黑暗中,脚步没有一丝迟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