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庐州知府衙门，签押房。

泥炉上的铁水壶顶着盖子跳动，热气在阴冷的屋子里翻滚。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。黄得功把方天画戟靠在墙角，周智双手按着膝盖，王七和赵石头分列左右。朱徽婠坐在案头，手底下压着一本新造的厚重兵册。

顾长平把那张画着树状图的宣纸推到长桌中央。

“这四万两千人，底子干净。”顾长平敲击着桌面，“没有卫所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将门家丁，没有世袭罔替的勋贵烂账。“

“军官和士兵跟着我在山东雪地里啃过死马肉，见过建奴的刀子。上下之间只有带着打仗和跟着活命的交情。这套新编制推下去，不会出乱子。”

黄得功抓起酒壶灌了一口，抹了把嘴：“把总千总的皮扒了，换成营长连长。叫着耳生，底下那帮兔崽子只要有肉吃有饷拿，叫他们喊你亲爹都行。”

顾长平转过头，视线落在周智身上。

周智坐得笔直，甲片贴合身体，没有发出一声杂音。他是江防大营的人，手底下的九千重甲也是从金陵借来的。

“周将军。”顾长平叫他。

周智抱拳：“提督吩咐。”

顾长平直视他，“你手下那九千江防重甲，是金陵的定海神针。大冶的铁要运，长江的水道要控，沈大司马手里不能没有镇场子的老本。这九千人，你带回南岸去。”

签押房里静了一下。乱世里，谁不把兵权死死攥在手里。顾长平主动还兵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

“提督，这……”周智眉头皱起。

“不用推辞。这是我跟大司马定好的规矩。”顾长平打断他，“第一军是江淮的刀。大明兵部的江防大营，得守着大明朝的体面。搅混水的事我来做，金陵那边的场子，你得替大司马看住。”

周智站起身，行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军礼。他心里清楚，九千重甲一撤，庐州的常备兵力立刻见底。

顾长平看向朱徽婠：“周智的人撤走后，加上伤亡，我们剩多少战兵？”

“三万三千人出头。”朱徽婠翻开手边的账册，无需看页码，数字脱口而出，“包含陷阵营扩充后的老底子，以及徐州退下来的伤愈老兵。孙宁安的水师架子刚搭，挑走的一千青壮目前算不上战力。”

“三万三千人，守江淮不够。”顾长平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，“我们要把地盘往南推，接管扬州，还要防着左良玉和李自成。兵力太薄。我要扩军。”

签押房里静下来。

“扩到多少？”黄得功问。

“八万。”顾长平吐出两个字。

黄得功浓眉拧死：“八万？顾小子，你算没算过八万人一天吃多少粮食？大明朝一个总兵撑死养两万家丁，剩下的全是凑数的叫花子。咱们第一军顿顿吃干的，隔三差五见肉星，八万人的嚼裹，能把庐州吃空。”

朱徽婠接下话头。

“吃不空。”朱徽婠将账册推到长桌中央，“山东带回来的流民里，挑出两万青壮不成问题。连云港那批汉人，加上我们在长丰、定远屯田的闲余劳力，兵源充足。”

她指尖压在账页上：“至于钱粮。府库现银两百一十四万两，这是底子。盐检哨每个月有几十万两进账。粮食有三十七万石，夏收之后，新屯田区能打下至少四十万石新粮。大冶铁矿的精铁产量下个月翻倍，军工厂的火器跟得上。”

朱徽婠抬起眼，看向黄得功：“只要地里有粮，账上有银，八万人，我养得起。”

黄得功砸吧了一下嘴，不再言语。打仗打的是后勤，管钱袋子的人发了话，拿刀的便只管杀人。

“兵源和钱粮解决。”顾长平站起身，走到签押房中间，“麻烦在规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