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签押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的剥啄声。
泥炉上的水壶滚沸,顶着盖子发出沉闷的磕碰声。顾长平关上木棱窗,把早春的冷风挡在外面。
朱徽婠将桌面上散落的兵册和账本分门别类叠好,推到桌角。她站起身,拍了拍素色短衫上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扬州的账,半个月后去算。”朱徽婠看着顾长平,“在这之前,有个东西要给你看。算是我这两个月留在庐州,替你守家底备下的一份回礼。”
顾长平停下脚步。朱徽婠极少用这种卖关子的口吻说话。她做事向来是一换一的交易,这句“回礼”,分量绝不会轻。
“在哪?”
“城西,军工厂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知府衙门。初春的庐州城像一个塞满发条的巨型沙漏。街道两侧,编入营造营的流民推着装满青石板的独轮车,在泥水里跋涉。
军法处的士兵提着连弩,站在路口维持秩序。整座城没有叫卖声,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车轱辘碾压石板的噪音。
半柱香后,城西军工厂。
刚踏进院子,一股热浪夹杂着刺鼻的硫磺味和煤烟味扑面而来。几十座高炉日夜不歇,赤膊的铁匠抡着大锤,将烧红的铁块砸得火星四溅。这里的规矩比城里更严,没有人说话,只有打铁的撞击声震耳欲聋。
毕方顶着一头被火星燎焦的乱发,从最里侧的工坊走出来。他脸上的黑灰结成硬块,眼底熬出两团乌青,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死鬼。
“提督,朱总管。”毕方抱拳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在铁片上。
“东西弄成了?”朱徽婠问。
毕方重重点头,转身引路:“成了。昨晚后半夜合上的最后一道卯榫,试转了半个时辰,齿轮没崩。”
工坊最深处是一间用青砖单独砌成的屋子。四周没有窗,只在屋顶留了几个透气孔。地上堆满废弃的生铁残渣和断裂的木料。
屋子中央,一个被粗麻布盖着的一件物件。
“这是什么?”
朱徽婠走上前,抓住麻布的一角,用力一掀。
粗糙的布料滑落,带起一阵灰尘,露出底下的钢铁骨架。
没有雕花,没有漆水,全是粗犷的生铁和硬木拼接。主体是一个长条形的木制导轨,导轨上方架着两根打磨发亮的粗铁杆。
最前端是几个咬合在一起的齿轮组,齿轮连接着下方一块宽大的双人木质踏板。旁边还设有用来固定刀具的滑动刀架。
顾长平盯着这台机器,呼吸停了一拍。
他在现代见过无数精密的数控机床,流水线上的机械臂能把误差控制在微米级别。
但这台纯靠人力驱动、表面布满手工锉磨痕迹的粗糙机械,却在崇祯十五年的大明朝,给了他一种劈开时代的钝重感。
“简易车床。”朱徽婠站在机器旁,手掌拍在厚实的实木基座上,“我画图,毕方带着十个最老练的铁匠,报废了三千斤精铁,废寝忘食敲打了两个月,硬生生搓出来的。”
顾长平上前两步,手指抚过导轨。铁杆表面涂着一层防止生锈的猪油,触感滑腻,但能摸出极力打磨后的平整。
“怎么动?”顾长平问。
毕方招了招手,两个粗壮的学徒跑过来,踩上底部的双人踏板。
“踩!”毕方大喝。
学徒们双腿交替发力,踏板上下起伏。连杆带动主轴,前方的齿轮组开始咬合转动。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,主轴上的卡盘飞速旋转起来。
“有变速齿轮。”朱徽婠指着齿轮组,“靠不同大小的齿轮咬合,可以调节转速和切削的力道。踩踏板的人只管出力,车刀的进退由上面的人摇动手柄控制。”
毕方拿过一块圆柱形的生铁毛坯,死死卡在卡盘上。随后他转动手摇柄,将固定在刀架上的淬火钨钢车刀一点点推近。
车刀接触高速旋转的生铁毛坯。
火星四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