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刺耳的切削声在厂房里回荡,一条细长的铁屑打着卷儿从刀尖上剥落下来。
毛坯表面原本坑洼不平的粗糙面,被车刀生生削去一层,露出里面平整光滑的金属光泽。随着刀架沿着导轨平移,整根铁柱被切削得匀称笔直。
顾长平看着那根越来越匀称的铁棍,脑子里的算盘飞速拨动。
如果说他之前逼着毕方搞出开花炮,是在压榨古代工匠的经验极限,用人命填出来的土法军工。那么眼前这台双人踏板车床,就是硬生生砸开了近代军工科技的大门。
大明的火器为什么烂?
因为全是手工敲打。一个铁匠打一根火铳管,十个铁匠打出十根,口径全不一样。
铁皮卷接的地方全是缝隙,填装火药多了直接炸膛,填少了打出来的铅弹连建奴的厚棉甲都穿不透。底下的兵宁愿拿着大刀长矛去肉搏,也不敢用那些随时会要自己命的烧火棍。
“能掏管子吗?”顾长平盯着车床,问出最核心的问题。
“能。”朱徽婠给出笃定的答案,“只要刀具淬火够硬,这台机器就能在实心铁柱上钻孔,切削出规格完全一致的无缝铁管。厚度、内径,甚至将来的膛线,全都可以标准化。”
朱徽婠说出这个跨越时代的词汇,“一万杆火铳,用同一种规格的弹丸。枪管炸了,从另一把坏枪上拆一根换上就能接着用。不用找特定的工匠去修,战场上的损耗能降到最低。”
毕方站在一旁,听不懂“标准化”是什么意思,但他知道这台机器能干什么。
“提督,这铁疙瘩神了!”毕方干裂的嘴唇直哆嗦,“只要有足够的精铁,老朽能把原来造三眼铳的时间缩短一半。而且削出来的铁管,装三钱黑火药,绝对不炸膛!”
“三眼铳早该扔了。”顾长平一巴掌拍在生铁齿轮的护罩上,转头看向朱徽婠。
“能弄出燧发枪的机括吗?”顾长平问。
火绳枪在雨雪天就是烧火棍,操作繁琐,点火慢。沙沟营那场雪战,压制的火铳手死伤惨重,全因为火绳受潮打不响。如果能换上靠燧石摩擦打火的机括,第一军的火器部队将不再受天气限制,射速也会大幅提升。
“车床能车出标准的螺丝和弹簧,燧发机括的难点就破了。”朱徽婠拿起案台上的一张图纸,上面画着复杂的击发结构,“毕方已经在打样。只要这台车床不停转,年底前,第一军就能换装第一批新式火铳。”
她顿了一下,语气压低。
“如果车床的刀架再改一改,装上特制的拉刀。”朱徽婠盯着顾长平的眼睛,“我们甚至可以在铳管里,刻出膛线。”
膛线。
顾长平呼吸停滞了半秒。
滑膛枪打出去的铅弹在空中乱飞,五十步外能不能打中全靠老天爷保佑。但有了膛线,弹丸在出膛时高速旋转,弹道将变成一条笔直的直线。
两百步外精准射杀建奴的重甲巴牙喇,将不再是纸上谈兵。
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。
两军对阵平原野战,第一军的步卒排成整齐的线列。不需要手忙脚乱地吹火绳、量火药。
咬破纸壳,倒入火药,填入铅弹,举枪齐射。前排后退填装,后排上前补位。密集的铅弹像暴雨一样扫过战场。
建奴引以为傲的重甲骑射,李自成靠人命填出来的人海战术,在这套跨越时代的排队枪毙战术面前,只会变成单方面的屠杀。
未来,必定是热武器的天下。
在这片被小冰河期冻硬的土地上,血肉之躯挡不住钢铁和火药。谁掌握了绝对的火力,谁就掌握了制定新世界规矩的权力。
“这台车床只是个开始。”朱徽婠指着厂房角落堆积如山的木料和生铁毛坯,“毕方带人正在加班加点复刻。下个月,军工厂会有十台这样的简易机床同时开工。水师战船上的舰炮,步卒手里的燧发枪,全从这里量产。”
顾长平睁开眼,目光锐利如刀。
“好。”顾长平看向毕方,下达死命令,“要人给人,要钱给钱。大冶送来的上等精铁优先供你。两个月内,我要看到第一支合格的无缝燧发枪摆在我的案头上。”
毕方重重拍着胸脯领命。
顾长平转过身,大步走出厂房。
早春的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军工厂外堆积的精铁锭上,反射出森寒的光芒。
有了这台车床,他去扬州跟江南士绅掀桌子的底气,又硬了三分。大明朝那些靠着四书五经和祖宗成法治国的老爷们,永远不会明白这台粗糙的机器到底意味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