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扬州城。
知府衙门后院的签押房里,吴文远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第三遍。
信是今天午后送到的。不是走官驿,是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直接敲开了后院角门,把一个火漆竹筒塞进门房手里就走了。门房追出去,巷子里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竹筒里只有一张薄绢,字不多。
“吴府尊台鉴。第一军两万两千人,三日后抵扬州。清查隐田,整顿盐政。大司马已允。配合者,扬州知府仍是你。不配合者,换人。顾长平。”
吴文远坐在太师椅里,手里捏着那张薄绢,腕子在抖。
他今年四十七,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。在官场沉寂二十余载,在扬州知府的位子上也坐了六年,靠的不是清廉能干,靠的是跟盐商大户们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盐商偷税漏税,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每年收进衙门的孝敬银子,四成走漕运总督的门路,三成塞进南京户部的嘴里,剩下三成养活衙门上下百十号人。
日子过得不算好,也没差到哪去。
直到半年前,顾长平的盐检哨杵在瓜洲渡口。
那三处哨位就像三根钉子,钉死了两淮盐运的咽喉。每个月几十万两银子从盐商口袋里掏走,盐商们捏着鼻子认了。吴文远也认了。他没得选。
上回钟七拿着两万两银票去庐州求宽限,顾长平连多看一眼都欠奉,直接把价码往上抬了一倍。吴文远咽下去了。他清楚扬州离庐州只有几天的水路,顾长平手里的连弩和开花炮不认人。
但这回不一样。
清查隐田。这四个字比盐检哨的银子可怕一万倍。
扬州城里城外,十二家大盐商,几十个乡绅大族,圈占的隐田加起来不下五十万亩。这些田不在黄册上,不缴赋税,产出的粮食全进私仓。这是扬州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命根子。碰这个,比挖坟还狠。
吴文远把薄绢放在桌上,起身走到窗前。
夜风从窗缝灌进来,带着运河上的水腥气。衙门外的街道上静悄悄的,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,一下一下敲在他太阳穴上。
他想过抗拒。
但只想了半柱香就掐灭了这念头。
抗拒顾长平,凭什么?凭城里那两千衙役和民壮?顾长平在徐州城下打赢满洲八旗,那份塘报已经传遍了南直隶,连秦淮河上的歌姬都能哼两句“顾提督大破建奴”的小调。
两万多名在山东雪地里硬抗过建奴的狠角,不是他一个四品知府能挡的。
他也想过跑。
挂印走人,带着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回老家。但信上写了“大司马已允”四个字。沈廷扬点了头,就意味着整个江防大营默认了这件事。他跑到哪去?江南的每一座城池都在沈廷扬的眼皮底下。
吴文远又看了一遍那句话。
“配合者,扬州知府仍是你。”
顾长平没有把他当敌人。至少目前没有。
这就是留给他的活路。
吴文远走回桌前坐下,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厚的册子。册子封皮上写着“扬州府田亩汇总”,是他当年接任知府时的交接档,上面的数字跟实际情况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黄册上登记的扬州田亩总数是一百二十万亩,实际上被盐商和乡绅隐匿的至少还有四五十万亩。
这些田挂在族人、仆役、甚至死人名下,或者干脆就从黄册上消失了。六年来他看着这本册子,从没动过。动了就是跟整个扬州的有钱人为敌,他一个知府活不过三天。
但现在,有人替他把刀架好了。
吴文远合上册子,闭上眼,靠在椅背上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。
他想起钱员外跪在庐州知府衙门里磕头的样子。苏州首富,身家百万,被顾长平几页私账逼得像条狗。
顾长平做事,从来不给人第二个选择。
配合,还有一条活路。不配合,就是第二个钱员外。或者更惨。钱员外好歹留了条命,常思源可是人头挂在寿州城门楼子上风干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