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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文远睁开眼,盯着桌上那盏快燃到底的油灯。灯芯歪了,火焰跳得忽大忽小。
他从笔架上拈起毛笔,铺开一张信笺。
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落不下去。
衙门外传来一阵猫叫,尖锐刺耳,像小孩半夜的哭声。吴文远被惊了一下,手腕一抖,墨滴落在信笺上,洇出一个铜钱大小的黑点。
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。
写这封回信,就是把自己绑在顾长平的战车上。扬州城里那些盐商大户的田产被清查,银子被抄没,他们的怒火第一个烧的就是坐在知府位子上替虎作伥的吴文远。
但不写呢?
三天后两万两千人进城,军法处的铡刀往城门口一架。顾长平不需要他吴文远配合,照样能把扬州翻个底朝天。区别只在于,配合了他还能穿官服,不配合他就穿囚衣。
吴文远想起一件事。
去年秋天,钟七从庐州回来后说过一句话:“顾提督不是来谈买卖的,他是来收租的。交了租子还能种地,不交租子连地都没了。”
吴文远吐出一口浊气,把那张沾了墨点的信笺揉成一团扔进纸篓。重新铺了一张。
这回笔没再悬。
“顾提督钧鉴。来示敬悉。扬州府上下愿遵号令,全力配合清查田亩事宜。下官已备好本府历年鱼鳞图册、黄册底档及各乡镇保甲户籍。大军抵达之日,下官亲率衙门上下出城迎候,恭听差遣。吴文远顿首。”
笔锋收住,墨迹还没干。
吴文远放下笔,把信笺拿起来吹了吹。字迹方正工整,每一笔都规规矩矩。跟他六年来写给漕运总督和南京户部的请安折子一个模子。
但意思完全不同了。
这封信一出去,他吴文远就不再是大明朝的扬州知府。他是顾长平安在扬州的一条狗。
吴文远把信叠好,装进一个细竹筒里,用蜡封了口。他走到签押房门口,推开门。
值夜的门房缩在廊柱旁打瞌睡,被开门声惊醒,揉着眼睛站起来。
“去把钟七叫来。”吴文远把竹筒递过去,“连夜送出城,走水路,送到庐州。”
门房接过竹筒,看了看吴文远的脸色,没敢多问,抱着竹筒小跑着消失在夜色里。
吴文远靠在门框上。
运河对岸的灯火稀稀落落,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。盐商的宅子高墙深院,院子里偶尔传出丝竹声。
这些声音,不知道还能响几天。
他转身回到签押房,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叠厚厚的文书。这是他当知府六年来,私底下攒的东西。每一家盐商往他口袋里塞了多少银子,每一笔孝敬的时间、数额、经手人,全记在上面。
当初记这些,是给自己留后路。万一哪天上头翻脸追查,他好拿这些东西去咬别人。
现在这叠文书有了新用处。
顾长平要清查隐田,光凭鱼鳞图册和黄册远远不够。那些东西早被盐商们上下打点,改得面目全非。但行贿记录不会骗人。哪家送了多少银子,就说明哪家的隐田最肥。
吴文远把文书理好,压在砚台底下。
他走到窗前,重新推开窗。夜风比刚才更凉了。
再过三天,两万两千名青灰色军服的步卒会踏上扬州的青石板街道。军法处的老兵会挨家挨户敲开盐商大户的朱漆大门,把地契和账本一箱箱搬出来。
有人会死。
但他吴文远不会是第一个。
油灯终于燃到了底。火焰跳了两下,灭了。签押房陷入黑暗。吴文远没有起身点灯,他就那么坐在黑暗里,听着运河上传来的桨声。
桨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消失在夜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