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巢湖渡口的木栈道被几千双军靴踩得吱嘎作响。
黄得功站在栈桥尽头,方天画戟杵在脚边,看着码头上乱中有序的场面。第一师打头,一个营接一个营踏上跳板,背着包袱和长枪钻进船舱。
辎重兵把装满火药桶和铁雷箱子的独轮车推上宽板漕船,用粗麻绳死死绑在舱壁的铁环上。
四艘三桅战船横在湖面上,船舷两侧的炮窗半开,露出黑洞洞的炮口。那是毕方用大冶精铁新铸的开花炮,十二门,全装在战船上层甲板。
船身吃水不深,干舷却高出寻常漕船一截,是城东船坞按朱徽婠画的草图赶出来的内河战船。
孙宁安站在旗舰的舵楼上。
他把斗笠摘了,露出那颗被海风和盐水侵蚀了十年的脑袋。金钱鼠尾早已剃去,短发茬子参差不齐,是用剃刀胡乱剃的,留着辽东水师的老习惯。
左手缺了半根小指的手掌搭在舵盘上,右手举着一面三角令旗,冲着下方甲板上的水手连比了三个手势。
“收缆!解缆!升前帆!”
吼声压过湖面的风声。甲板上的水手动了起来。
这批水手是孙宁安从七千青壮里亲手挑出来的。会水,能憋气,不晕船。
渤海湾跟着他炸船跳海的那四十几个老弟兄全在里头,被他打散了编进各条船上当骨干。其余的全是刚入伍的新兵,半个月前还分不清左舷右舷,现在至少能在口令下把帆拉到位。
半个月的训练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也够把规矩塞进骨头里了。孙宁安的练兵法子跟赵石头一脉相承,不听话的先打,打了还不听话的扔进湖里喝水,喝够了再捞上来接着打。
巢湖水面风平浪静,比渤海湾那种能把人颠出胆汁的大浪温柔多了,练基本功刚好。
顾长平踩着跳板上了旗舰。
他没去舵楼,站在船头的女墙后面。飞鱼服外头罩了件黑色大氅,腰间别着绣春刀。风把大氅吹得翻卷,露出里头精钢锁子甲的暗光。
王七跟在后面,缩在旧棉袄里,毡帽压得很低。他扫了一眼甲板上忙碌的水手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有点样子了。”
“半个月能练成这样,孙宁安有两把刷子。”顾长平看着前方湖面上依次升帆的船队,“但离能打水战还差得远。真碰上左良玉的水营,或者运河上的盐枭快船,这帮人能不能扛住,得看命。”
王七没接话。命这种东西,在第一军不值钱。
巢湖不大,出湖口就是裕溪河,顺河道往东南走四十里汇入长江。
船队编成三列纵队,四艘战船两前两后护着中间十六艘满载兵员和辎重的漕船。
孙宁安把渤海时的老规矩搬了过来,战船在外圈,漕船在内圈,遇敌时战船横切,漕船抱团靠岸。简单粗暴,但管用。
出湖口的时候遇到了点麻烦。裕溪河道窄,两岸芦苇丛生,水底淤泥堆积,吃水深的漕船差点搁浅。几十个水手跳进齐腰深的冷水里,用肩膀死顶船底,硬是把大船从泥窝里蹭了出去。
孙宁安在舵楼上骂了一刻钟的娘,骂完把领航图上裕溪河的水深标注用炭笔重新改了。
“回去得疏浚河道。”孙宁安冲着身边的吴六说,“这条水路要是跑得勤,淤泥不清,早晚堵死。”
吴六是渤海湾那把火里跟着他跳海的老弟兄,如今被他提成了旗舰的大副。满脸的风霜疤,嘴笨手快,干活不含糊。
“记下了。”吴六用短刀在舵楼的木柱上刻了个记号。
出裕溪河,汇入长江。
江面骤然开阔。初春的长江水位不高,但江面宽度仍有几里,浑黄的江水卷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,拍打在船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船队转向东,顺流而下。
风向是西南偏西,不算顺风,但也没逆到需要摇橹的地步。孙宁安下令升满帆,借着江水的流速往东推。四艘战船的三桅大帆在阳光下鼓胀成一片灰白色的墙,船速明显提了上来。
顾长平在船头坐下来,背靠女墙,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书件。
那是朱徽婠出发前塞给他的。上面是扬州府的最新情报汇总。盐检哨的进账、各家盐商近半年的动向、吴文远那封回信的内容摘要,以及一份按重要程度排列的扬州大户名单。
名单最顶上写着一个名字。
汪半城。
汪家三代盐商,在扬州经营了六十多年。坊间传言,扬州城里每两间铺子就有一间跟汪家沾亲带故,因此得了个“汪半城”的绰号。
盐引、粮行、绸缎、当铺、钱庄,触角伸进扬州的每一条巷子。光是盐检哨半年来记录在案的汪家盐船,就有一百四十多艘次,超引夹带的私盐折银不下八十万两。
朱徽婠在名字旁边批了四个字:先杀此人。
顾长平把薄绢折好,塞回怀里。
三天的水路,风平浪静。
没遇到水匪,长江中游这一段水面,盐检哨设卡半年以来,零星的水匪早被吕九的巡逻船清理干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