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码头上的灯笼熄了大半。

顾长平没有住进知府衙门。赵石头在瓜洲渡口的盐检哨旧址后面腾出一排青砖平房，前后各安了两队陷阵营老兵，连弩上弦，昼夜不撤。

王七把吴文远送来的两口木箱搬进屋里。铜锁扣开，黄册和鱼鳞图册摞了半人高，纸张发黄卷边，散着霉味和浆糊味。

最底下压着吴文远那叠私藏的行贿记录，用油布裹了三层。

顾长平没急着翻。

他站在窗前，看着运河对岸扬州城的轮廓。城墙上的灯火稀疏，但城里亮着的宅子不少。后半夜了，不该亮的灯还亮着，说明该慌的人已经慌了。

“七叔，上回咱们借着冯宝的手砍的那几家盐商，在扬州算什么份量？”

王七蹲在火盆边烤手，头也没抬：“暴发户。钱宗礼算最大的一个，发迹不过三代。盐引倒卖、走私倭国生丝，来钱快，败得也快。真正的老钱，咱们一根毫毛都没碰着。”

顾长平转过身。

“汪半城。”

“汪家。”王七拨了拨炭火，“六十多年的盐商世家，往上数还能扯到嘉靖朝。不光卖盐，扬州城里的钱庄、当铺、粮行、绸缎庄，有一半挂着汪家的招牌或者暗股。运河两岸的码头仓库，三成是他家的。”

王七顿了顿。

“汪家跟别的盐商不一样。钱宗礼那种人靠银子砸路子，朝中没根。汪家在南京国子监捐了三个监生名额，族里出过两个举人，跟南京户部、漕运总督府都有姻亲。

他家的隐田不在扬州城边上，藏在高邮、宝应、兴化三县的湖荡深处。那些地方连知府衙门的人都进不去，全靠汪家自己的庄丁和佃户看着。”

顾长平走到桌前，翻开吴文远的黄册。

扬州府在册田亩一百二十万亩。他用指甲在数字上划了一道。

“吴文远自己估的隐田是四五十万亩。”顾长平把黄册扔到一边，“这个数字信不信？”

“信一半。”王七答得干脆，“他当了六年知府，收了六年孝敬银子，能摸到的都是盐商明面上的买卖。但扬州的地不光盐商在占。”

王七站起身，走到桌前，用烧火棍在桌面的灰尘上划出几个圈。

“盐商是第一层。他们的隐田挂在族人和仆役名下，跟盐引买卖捆在一起，查账就能查出来。吴文远那叠行贿记录，够用。”

“第二层是本地的乡绅宗族。汪家、程家、郑家，这几个姓在扬州扎根上百年。他们的田不是买来的，是一代一代吞的。”

“佃户的地交不起租子，拿地抵债；小地主遇上灾年，贱卖给大族。几十年下来，整村整乡的地都姓了他们的姓。这些田从来没上过黄册，连鱼鳞图册上都找不到影子。”

“第三层。”王七在最外面画了个大圈，“卫所。高邮卫、扬州卫，名义上是朝廷的军屯，实际上指挥使跟本地大族早就穿一条裤子了。军屯的地被指挥使私卖给乡绅，乡绅拿地养佃户，佃户给卫所交军粮。三方利益绑死，外人插不进手。”

顾长平盯着桌面上那几个圈。

三层。盐商、宗族、卫所。像三道城墙，一道套一道。吴文远那叠行贿记录，顶多能撬开第一道。

“上回砍钱宗礼，砍的是暴发户。”顾长平靠在椅背上，“这回要砍的是百年的根。”

王七把烧火棍扔回火盆，没说话。

百年的根，不是一刀能断的。这些宗族在扬州经营了几代人，族里有读书人撑场面，有庄丁打手护院子，跟官府和卫所的关系盘根错节。你今天杀了族长，明天他的侄子就能拿着南京户部的公文来告你谋反。

“吴文远送来的东西，有用，但不够。”顾长平拿起那叠油布包裹的行贿记录，在手里掂了掂，“他只知道谁给他送过银子，不知道银子从哪块地里刨出来的。”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赵石头推门进来，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气。

“爷，城里有动静。”赵石头站在门口，“我派了几个机灵的弟兄换便服进城。汪家大宅从天黑就没熄过灯，进进出出七八拨人，全是坐轿子来的。程家和郑家也一样，后门走了不少人。”

顾长平不意外。

两万两千人进驻瓜洲渡，十二门开花炮堵着运河口，这动静瞒不住。扬州城里但凡有点脑子的，都知道来者不善。

“让弟兄们盯着就行，不用跟进去。”顾长平吩咐，“他们今晚商量的那些东西，明天天亮就没用了。”

赵石头领命退下。

顾长平重新翻开鱼鳞图册。这套图册是洪武年间编的底本，后来历任知府修修补补，到了吴文远手里已经跟实际情况对不上号了。田块的位置、面积、归属，画得倒是详细，但跟脚下这片土地的真实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