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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翻到高邮县那一卷，手指在湖荡区域划过。大片的空白，标注着“荒滩”或“未垦”。

荒滩。

王七说汪家的隐田就藏在这些“荒滩”里。围湖造田，把湖荡的浅水区用堤坝圈起来，排干积水，底下就是肥沃的淤泥地。这种田产量极高，一亩顶旱地两亩。但因为不在官府的图册上，一粒米的税都不用交。

“查隐田。”顾长平把鱼鳞图册合上，“靠衙门的册子查，跟瞎子摸象没区别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火盆前，把双手伸到炭火上方烤了烤。

扬州不是庐州。庐州的地主被张献忠杀绝了，土地成了无主荒地，他拿来就能分。扬州的地，每一寸都有主。而且这些主人不是钱宗礼那种三代暴发户，是扎了根的百年大树，枝叶蔓延到南京的六部衙门和漕运总督府。

要把树连根拔起，光靠砍枝叶不行。

得先找到根在哪。

“七叔。”顾长平转过头。

王七靠在墙角，毡帽压着眉骨，独眼半睁半闭。

“明天一早，你带人去城里走一趟。不用找当官的，找种地的。”

王七眼皮动了一下。

“扬州城外那些佃户，给大户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，他们比吴文远清楚哪块地是谁家的。哪条田埂是哪年修的，哪片湖荡是哪年围起来的，哪家的庄丁在哪个村口收租子。这些东西不在册子上，全在泥腿子的脑袋里。”

王七坐直身子。

“找几十个种了二三十年地的老佃户，带回来。给吃的，给穿的，让他们在沙盘上把扬州府每一块地的真实归属画出来。他们画的图，比吴文远的鱼鳞图册准一万倍。”

王七站起来，拍了拍棉袄上的灰。

“老佃户好找。但他们怕大户。扬州这地方，佃户的命就攥在地主手里。交不起租子就卖儿卖女，哪个敢开口说东家的地是偷来的？说了，全家都得死在田埂上。”

“所以不能让他们空口说。”顾长平从桌上拿起那叠行贿记录，抽出最上面几张，“先用吴文远的东西开刀。把盐商那一层的隐田查实了，名单贴出去。让扬州城里所有人看到，交地的活着，不交地的死。杀几个盐商立威之后，老佃户自然就敢开口了。”

“先软后硬。”

“先硬后更硬。”顾长平纠正他，“盐商是开胃菜。等佃户把宗族的地画出来，才是正席。”

王七嘴角抽了一下，算是明白了。

顾长平要的不是一场抄家。他要的是一场翻天覆地的清丈。用盐商的血开路，用佃户的嘴画图，用第一军的刀把扬州府上百年盘根错节的土地关系连根刨出来。

“汪半城那边，先不动。”顾长平把行贿记录收回油布里，“大鱼沉得住气，你急他不急。先从小的开始，一家一家剥。等剥到他跟前，他自己就坐不住了。”

火盆里的炭烧到最旺，又开始往下塌。顾长平添了两块木炭进去，火星子蹦出来，落在青砖上灭成黑点。

运河对岸，扬州城里的灯火终于开始稀落。

那些连夜奔走的轿子，该回的都回了。大宅的灯还亮着，不知道在商量什么。商量怎么应对，商量怎么送银子，商量怎么找南京的靠山，或者商量怎么杀人。

都无所谓。

他们能想到的路，顾长平全堵死了。沈廷扬封了江，南京的靠山过不来。盐检哨锁了运河，银子运不出去。两万两千人驻在城外，开花炮对着城门。

唯一的变数，是那些藏在湖荡深处、鱼鳞图册上画不出来的田。

顾长平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。

明天天亮，赵石头的军法处会在扬州四门贴出告示。告示上只有一句话。

限十日内，扬州府内所有田产持有者，携带地契至知府衙门登记造册。逾期不报者，田产充公，抗拒者满门抄斩。

十天。

够那些百年大族做出选择了。

交地，还是交命。

别忘了，顾长平现在的身份还是崇祯钦点的叛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