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告示贴出去的第二天，吴文远就来了。

天刚蒙蒙亮，瓜洲渡口的晨雾还没散干净，知府大人的轿子已经停在盐检哨外面的泥地上。跟轿的只有两个老仆，连师爷都没带。

赵石头拦在门口，短柄火铳横在腰前。

“知府大人来得早。”

吴文远从轿子里钻出来，四品补服上沾了露水，乌纱帽歪了一点，像是出门时没顾上照镜子。他冲赵石头拱了拱手，姿态放得极低。

“有劳将军通传，下官想给提督请个安。”

赵石头看了他一眼，转身进了院子。

半盏茶后，吴文远被领进盐检哨后面那排青砖平房。屋里没烧炭，冷飕飕的。顾长平坐在桌后翻账册，手边搁着一碗没动过的杂粮粥。

吴文远进门先看了一圈。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扬州府地图，上面用炭笔画满了圈圈点点。桌上摊着几本翻烂了的鱼鳞图册，旁边压着他昨天送来的那叠行贿记录。

他的脸色白了一瞬。那叠东西已经被拆开了，几张纸上用朱笔勾了红线。

“吴知府。”顾长平头也没抬，“什么事？”

“提督舟车劳顿，住在渡口的兵舍未免简陋。”

吴文远从袖口里掏出一份房契，双手递上来，“城南林院，是下官名下的一处别院。三进三出，园子里有活水，前任知府招待过苏州织造的。下官已命人洒扫干净，请提督移驾。”

顾长平翻过一页账册，连眼皮都没动。

“不用。”

吴文远早料到会被拒，但姿态还得做足。他把房契恭恭敬敬搁在桌角，站在原地没走。

“提督，扬州城里的告示，各家都看到了。”吴文远斟酌着用词，“十日之限，怕是……紧了些。”

“紧？”顾长平放下笔，抬起头看他。

吴文远额角冒汗，但还是硬着头皮接了下去：“扬州大户盘根错节，有些田产的归属牵扯到数代人的买卖转手。十日之内让他们理清地契、到衙门登记，时间上确实……”

“吴知府。”顾长平打断他，声音不大，但吴文远的嘴立刻闭上了。

“你是怕他们理不清，还是怕他们不肯来？”

吴文远喉结滚了一下，没敢接话。

“十天够了。”顾长平把账册合上，“能来的，三天就能来。十天都不来的，不是在理地契，是在等南京的消息。”

吴文远后背的汗把内衬湿透了。他知道顾长平说的是什么。那些大户连夜派了信使过江，去南京找靠山。但沈廷扬封了江面，信使过不过得去，他心里没底。

“下官明白。”吴文远低下头。

顾长平看着他弯下去的脊梁骨。这个人当了六年的墙头草，现在被风吹到了这边，骨头虽然软，脑子还算清醒。

“告示的事不用你操心，军法处会盯着。”顾长平端起那碗凉透的杂粮粥喝了一口，“你该干什么干什么。衙门的案子照审，税银照收。扬州知府还是你，这句话我说过，算数。”

吴文远如蒙大赦，躬身要退。走到门口，他又停下来，回过身，脸上挤出一个小心翼翼的笑。

“提督，如今三月初，梅花岭上的梅花正开得好。下官想请提督得空时去散散心。扬州人有句话，不赏梅花岭，不算到扬州。”

顾长平本想摆手赶人。

梅花岭三个字卡在耳朵里，他的手停住了。

梅花岭。

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连着另一段记忆。不是关于花的。

崇祯十八年，不，那时候已经不叫崇祯了。南明弘光元年，清军南下，多铎率十万铁骑兵临扬州。兵部尚书史可法据城死守，城破后被俘不降，遇害。因尸骨无存，部下取其衣冠葬于梅花岭。

扬州十日。

八十万人的城池，被屠了十天十夜。

那道记忆像一根烧红的铁钉，从脑壳外面往里钉。顾长平穿越过来快一年了，经手的人命多到记不清数目。流民、溃兵、建奴、盐商，在他的账本上全是数字。

但扬州十日不是数字。那是刻在每个汉人骨头上的疤。

“去看看。”顾长平开口。

吴文远愣了一下，随即喜出望外：“下官这就去安排车马——”

“不用车马。走路。”顾长平站起身，“轻装，不摆排场。你带路就行。”

吴文远走后，王七从隔壁屋子晃过来。他靠在门框上，毡帽压得很低，独眼盯着顾长平。

“去梅花岭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吴文远的意思，是想在城里人面前做个样子。你跟他一块逛园子赏花，那帮大户就会觉得知府还吃得开，心里头能踏实些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王七嘴角扯了一下：“知道还去？”

顾长平没回答这个问题。他从衣架上扯下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，套在锁子甲外面，遮住里头的铁片。绣春刀没摘，换了个位置，别在后腰，用长衫盖住。

“叫一百个弟兄，换便服，刀和火铳藏衣服里头。”顾长平吩咐，“城防已经是咱们的人了，不至于有人敢在扬州城里动手。但规矩不能丢。”

王七没再多问，转身出去安排。

半个时辰后，一行人从瓜洲渡口出发，沿运河官道往扬州城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