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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长平走在前面,吴文远落后半步,身边只跟着一个老仆撑伞遮阳。王七带着一百名陷阵营老兵散在前后左右,全换了灰蓝色的护卫短打,腰里鼓鼓囊囊,塞着短刀和装好弹药的手铳。
远看就是个带了一帮家丁出门的富家老爷。
进城门的时候,守门的是第三师的兵。班长认出王七,打了个手势,几个新兵收枪放行,动作干脆。
扬州城里的气氛跟半年前不一样了。
街上的铺子开了大半,但伙计们做买卖的动作都慢吞吞的,眼神不时往街口瞟。茶馆里坐满了人,嗡嗡嗡地嘀咕,声音压得极低,跟商量丧事一样。
偶尔有几个穿青灰军服的第一军巡逻兵走过,整条街立刻安静下来。
吴文远擦着汗,一路上嘴没停,指着这条巷子说谁家的盐铺,指着那个牌坊说哪位举人的宅子。顾长平一句都没搭理,眼睛扫过街面两侧的铺面和宅门,把地形往脑子里装。
出北门,走了约莫两里地。
梅花岭到了。
说是岭,其实就是一个不高的土丘,方圆不过几十亩。丘上种满了梅树,三月初的暖风一催,白的、红的、粉的全炸开了。花瓣被风一吹,落在黄泥小道上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空气里全是花的味道,甜腻中带一股冷香。
吴文远在旁边笑着介绍:“这片梅林是前朝一位盐运使手植的,传了上百年。每到花期,扬州城里的文人雅士都来此地饮酒赋诗,是扬州第一胜景。”
顾长平没听他说什么。
他站在丘顶的一棵老梅树下,目光越过枝头的花,看着脚下的这片土地。
现在是崇祯十五年。
三年后,这里会多出一座衣冠冢。
史可法。字宪之,河南祥符人。进士出身,天启末年入仕,如今大概正在南京兵部当差,品级不高,名声不大,朝堂上那帮人恐怕没几个记得住他的名字。
但顾长平记得。
不是因为史可法打了多大的胜仗。说实话,单论军事才能,这个人拍马赶不上黄得功,连左良玉都比他会打仗。弘光朝廷拉胯到极致,史可法督师扬州,手底下的兵不到两万,大半是拼凑的乌合之众。清军十万铁骑压境,围城一日即破,毫无悬念。
但他没跑。
左良玉跑了,刘泽清跑了,高杰死了,刘良佐降了。南明四镇,要么叛要么逃,没一个有种的。
史可法死在了扬州城里。
被俘之后,多铎亲自劝降。史可法说了一句话,顾长平在中学课本上读到过,记了十几年没忘。
“城亡与亡,我意已决,即碎尸万段,甘之如饴。”
多铎杀了他。然后下令屠城。
八十万人。十天。
顾长平站在梅花树下,花瓣落在他的肩膀和头顶上。
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。三年后,史可法的衣冠会埋在这底下。这片开满梅花的小丘,会变成整个扬州城最沉的一块地。
吴文远在旁边还在絮叨哪棵树是宋朝留下来的,哪棵是洪武年间补种的。顾长平完全没听进去。
“吴知府。”顾长平突然开口。
吴文远收住话头。
“史可法这个人,你认识吗?”
吴文远想了想:“南京兵部的?好像在右侍郎任上。下官跟他没什么交集,此人在京中并不显眼。提督问他做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顾长平蹲下身,捡起一片落在地上的白梅花瓣,在手指间碾碎。
花瓣的汁液浸出来,凉丝丝的,带着苦味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花泥。
汪半城的事不急,史可法的事也不急。急的是脚下这片土地将来不再需要埋衣冠冢。
“走了。”顾长平转身往丘下走。
王七跟上来,压低声音:“看出什么了?”
“梅花岭北面那条沟,连着城北水关。”顾长平走得很快,长衫下摆被风掀起来,露出靴筒里塞着的匕首柄,“真要守扬州,这个位置得修一道夯土矮墙,架三门炮,封死水关方向的进攻通道。”
王七回头看了一眼那条不起眼的浅沟,把地形记在脑子里。
下了丘,重新踏上官道。吴文远的老仆递上热茶,顾长平没接。
“吴知府。”
“下官在。”
“回去跟城里那帮人带个话。”顾长平看着扬州城灰白色的城墙,声音被三月的风吹得散开,“十天的期限,我不会多给一天。十天之后,军法处的人会挨家挨户上门。到时候是拿地契说话,还是拿脑袋说话,让他们自己选。”
吴文远脸上的笑僵在那里。
他想说什么,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远处,扬州城的城门洞里走出一队巡逻的第一军步卒,青灰色的军服在阳光下清晰得扎眼。城楼上的大明旗帜已经被撤掉了,换上一面灰底黑字的长幡,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顾长平没再看城墙,大步往瓜洲渡口的方向走。
身后,梅花岭上的花还在开。
开得热闹,开得不知死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