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瓜洲渡口远远就能看见不对劲。
兵舍外围黑压压堵了一层人,男女老少都有,手里攥着锄头、扁担、铁叉,嘴里喊着什么。隔着几百步听不真切,但那股子架势,像是要拆房子。
大营门口横着几具尸体。血从泥地上洇开,混着三月的春泥,糊成一片暗红色的烂泥塘。
赵石头带着一千号人在营门前列了三道拒马,白蜡杆长枪从拒马缝里伸出来,枪头对着人群。连弩手蹲在拒马后面,弦拉满了没松,三棱破甲箭的箭簇在日光下闪。
看见顾长平从官道上走过来,赵石头一口气松了半截,提着短柄火铳跑过来。
“爷,你走了不到一个时辰,这帮人就来了。”赵石头指着营门外那堆尸体,嘴角往下撇,“打头的几十个汉子拿着锄头铁叉往里冲,嘴里喊什么‘保卫命根田,绝不让贪官军阀得逞’。喊得整齐,跟排练过似的。”
“我带人堵在门口,先喊了三遍退后。不听。冲上来就往拒马上撞,前头几个汉子手里还攥着削尖的竹竿,往弟兄们脸上捅。我砍了十几个,才把人潮压回去。”
赵石头抹了把脸上的血点子,朝那群围着不走的百姓努了努嘴。
“砍完之后不冲了,但也不走。就这么堵在外头,男的骂,女的哭,老的坐地上不起来。里三层外三层,怕是有好几百号。”
顾长平目光从营门前的尸体上扫过去。
地上躺着的,有壮年汉子,也有头发花白的老头。衣裳是粗布短打,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,指甲缝里塞满泥,种地的。
不是盐商的家丁打手,是佃户。
他抬起头,看向人群。
围堵的百姓少说四五百人,挤在拒马外面,跟赵石头的枪尖隔了不到两丈。前排蹲着几个老头,胡子拉碴,脸上的褶子里全是尘土,瘦骨嶙峋的身板裹在破袄里,看着就是一辈子没离开过田埂的老农。
他们身后站着青壮,三四十岁的居多,手里攥着农具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不是凶狠,是绝望。那种被逼到墙角、把命豁出去了的绝望。
再往后是女人和半大孩子。女人抱着孩子缩在人堆里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。有个瘦得脱了相的妇人趴在一具尸体上嚎哭,声音嘶哑,像是哭了很久。
“保卫命根田”。
这句话从佃户嘴里喊出来,顾长平信。但喊得这么整齐,这么快,他不信。
告示贴出去才一天。一天之内,四五百号分散在扬州府各乡镇的佃户,能凑到瓜洲渡口来闹事?
有人组织。有人出钱。有人把消息第一时间送到每一个村子,把佃户们从地里拉出来,塞进他们嘴里一句现成的口号,指给他们一条路——去渡口,去堵那个要抢你们地的军阀。
顾长平目光从人群上收回来,落在身后的吴文远脸上。
吴文远已经从轿子里滚了出来,四品补服上全是汗,额头上的汗珠子像豆子一样往下滚。他两条腿像是灌了铅,走到顾长平跟前扑通就跪了。
"提督明鉴!下官实不知情!下官上午一直跟着提督在梅花岭,绝无可能——
"
"起来。
"顾长平打断他。
吴文远膝盖软得不敢动。
"我让你起来。
"
吴文远哆哆嗦嗦地站起来,腿肚子在打颤。
顾长平没再看他。
这事跟吴文远没关系。这个软骨头没胆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搞鬼,何况他那叠行贿记录早就交了,自己人还是敌人,他已经选过了。
动作快的是城里那些大户。
告示贴出去不到一天,他们就能组织起一批人冲到渡口来闹事。说明两件事。第一,这帮人在城里的眼线一直盯着吴文远,知道他上午带顾长平去了梅花岭,兵舍门口只有赵石头几十个人。第二,这些人不是临时聚拢的,是提前备好的。
白布条幅、统一口号、前排打手后排百姓,这套路数不像是佃农自发能弄出来的。
汪半城。或者程家,或者郑家。谁都有可能。
但他们的目的不是攻破兵舍,三四百号拿锄头的百姓,冲不破赵石头三十条连弩。他们的目的是造声势。
让扬州城里所有人看到,百姓自发抗拒清查隐田。
让消息传到南京,传到漕运总督府,传到朝廷。把事情闹大,争取外部势力介入。只要拖过十天的期限,拖到南京或者京城出面干涉,隐田就还是他们的隐田。
“七叔。”顾长平开口。
王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身侧,毡帽压得很低,独眼缝里射出的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。
“看出来了?”
“前排那几个老头,是真心来拼命的。”王七声音极低,只有顾长平能听见,“但中间那帮青壮不对。你看他们的鞋。”
顾长平目光落下去。
前排老农脚上是烂草鞋,有的干脆光着脚,脚底的老茧比鞋底还厚。
中间那群青壮,穿的是布鞋。鞋面干净,鞋底没泥。
不是从田里赶来的。
“庄丁。”顾长平吐出两个字。
大户人家养的庄丁。平时看庄子、收租子、打人讨债。换一身佃户的衣裳混在人堆里,喊着一样的口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