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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的佃户被推在最前面挡刀。庄丁藏在中间,万一动起手来,他们才是能伤人的。
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。渡口附近的渔民、小贩、苦力,三三两两停下脚步往这边张望。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指指点点。
赵石头回头看了一眼顾长平,意思很明白。爷,这帮人杀还是不杀?
不杀,他们就一直堵着。营门打不开,大军进出受阻,军法处的人明天进城查隐田的行动就得推迟。拖一天是一天,拖到大族们把银子和地契转移干净,拖到南京的消息传回来。
杀,正中下怀。
顾长平站在原地,盯着人群看了很久。
吴文远在旁边抖得像筛糠,嘴唇嗡动,想说什么又不敢说。
“赵石头。”顾长平开口了。
“在。”
“收枪。拒马退后十步。”
赵石头愣了一下。王七的独眼也抬了起来。
“退。”顾长平重复了一遍。
赵石头没再问,转身传令。一千号人收起长枪,拒马往后拖了十步,在营门和人群之间让出一片空地。
百姓们也愣了。他们预想了被砍、被射、被驱散,没想到对面突然后退了。前排几个老农互相看了看,手里攥紧了锄头,不敢上前也不敢走。
顾长平走进那片空地。
一个人。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,腰间别着绣春刀,靴底踩着泥水里的血迹。
他走到那个趴在尸体上嚎哭的妇人面前,蹲下来。
妇人抬起头。眼睛哭得红肿,嘴唇干裂,鼻涕和眼泪糊了满脸。她怀里搂着的死人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,脖子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,血流干了,脸色灰白。
“他是你什么人?”顾长平问。
妇人嘴唇哆嗦了半天,挤出一个字:“当……当家的。”
“家里种多少亩地?”
妇人愣住了。她没想到面前这个人会问这个。
“十……十二亩。”
“地契在谁名下?”
妇人摇头,眼泪又涌出来:“没有地契。租的……租汪家的。”
顾长平站起身,转向人群。
他的声音不大,但渡口的风把每个字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。
“你们租的是谁家的地?”
没人回答。
“我问你们。”顾长平又说了一遍,“你们脚底下种的地,是你们自己的,还是租别人的?”
沉默了几息。前排一个拄着锄头的老农开了口,声音沙哑:“租……租的。汪家的。程家的。还有郑家的。”
“租了多少年?”
“老汉……老汉种了一辈子。老汉他爹也种了一辈子。”
“一亩地交多少租子?”
“七成。”老农低下头,“年景好交七成,年景不好也交七成。交不上,利滚利,地里刨食的全搭进去也不够还。”
顾长平环视人群。四五百张脸,大部分面黄肌瘦,颧骨高耸,脖子上的筋一条条凸起来。
“你们交了一辈子租子,地不是你们的。你们的爹交了一辈子租子,地也不是他们的。”顾长平的声音平平的,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,“现在有人跟你们说,官军来了要抢你们的地。你们信了,跑来拿命堵。”
“我问你们一句话。”
他的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,在那几个穿布鞋的青壮身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了。
“你们堵的,是要把地从大户手里分给你们的人。”
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。
那个老农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困惑。
“分……分给我们?”
顾长平没回答。他转身走回拒马后面。
“赵石头,把告示原文抄大字报,贴在营门口。”顾长平声音冷下来,“再加一条,扬州府佃农,凡租种大户田产者,即日起免缴一切租子。秋收之后,第一军按人头分地,每户不少于十五亩。敢阻拦分地者,满门抄斩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另外,把人群里穿布鞋的全挑出来。”
王七已经往外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