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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兵舍里点了六盏油灯。
桌面不够用,赵石头从盐检哨仓库搬来四块拆船的旧甲板,架在盐桶上,凑成两张长案。
六个从庐州带来的书吏蹲在案前,把吴文远送来的黄册和鱼鳞图册一页一页拆开,按州县分堆。
顾长平站在墙边那幅手绘地图前,手里捏着一根炭笔。
黄册是户籍,鱼鳞图册是地图。两本册子对着看,能摸出扬州府一百二十万亩在册田产的大致轮廓。哪块地在谁名下,几等田,每年该缴多少税银,白纸黑字写得清楚。
问题是这些数字跟脚底下的真实扬州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“爷,江都县这一卷有问题。”一个姓孟的书吏举起手里的鱼鳞图册,指着上面一大片标注为“荒滩”的区域。
“黄册上登记的江都县在册田亩是十八万三千亩,但鱼鳞图上沿运河两岸画了至少五万亩的空白。这些空白标的全是荒滩、湖荡、未垦。”
“不是荒滩。”顾长平头也没回,“围湖造田。把湖荡的浅水区用堤坝圈起来,排干积水,底下就是淤泥良田。一亩顶旱地两亩。”
孟书吏愣了一下,在纸上飞快记了几笔。
另一个书吏凑过来:“高邮县更邪门。黄册上在册田亩十二万亩,但盐运使司的引票存档里,高邮县每年出产的稻米,按亩产折算,至少得二十五万亩才种得出来。”
多出来的十三万亩,不在任何官方册子上。
顾长平在地图上高邮的位置画了个圈,圈里写了个数。
六个书吏分头翻册子,翻一卷报一卷。每个县的数字都对不上。有的差三成,有的差一倍。越靠近运河和湖荡的地方,差得越离谱。
王七蹲在门口啃干饼,听了半天,把饼渣拍掉:“照这么算,扬州府实际的田亩得有多少?”
顾长平在地图边上列了一排数字,加了几笔,画了一道横线。
“保守估计,一百七十万亩以上。黄册上登记的一百二十万亩,少了至少五十万亩。”
五十万亩隐田。按每亩产粮两石算,一年一百万石粮食。按每亩折银一两五算,七十五万两白银。
这些粮食和银子,一粒米一文钱都没进过大明国库。全在盐商、乡绅和卫所将官的私仓里。
“明面上的一百二十万亩,地契归属能查清。”顾长平把炭笔扔进火盆,走回桌前坐下,“吴文远的黄册虽然跟实际差得远,好歹是个底子。谁家名下挂了多少亩,白纸黑字赖不掉。真正麻烦的是那五十万亩隐田。”
他翻开吴文远那叠行贿记录,指着其中几页用朱笔勾过红线的条目。
“盐商那一层的隐田,靠这个就能撬开。钱宗礼当年送了吴文远多少银子,对应着哪片地,吴文远心里门清。这部分不需要丈量,拿着行贿记录去对账,交不出地契的直接充公。”
王七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:“宗族那一层呢?汪家、程家、郑家,他们的地不挂在自己名下,挂在族人、仆役、甚至死人头上。行贿记录里查不到。”
“所以要两条腿走路。”
顾长平从桌上翻出一张空白宣纸,提笔写了几行字。
“第一条腿,明天开始,军法处带着黄册和行贿记录,挨家查盐商。拿不出地契的,地充公,账上对不上的,补税三倍。这一轮不动宗族,只动盐商。快,狠,让全城看到动真格的。”
他在纸上画了一条线,在线的另一边继续写。
“第二条腿,今天白天那帮佃户散了之后,你派人去找。不是找带头闹事的,找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实人。扬州城外几十个村子,每个村子里都有种了三四十年地的老农。他们比吴文远清楚哪块地是谁家的。一斤米一碗肉粥,请他们到营里来。”
王七眯着独眼想了想:“找来之后?”
“画地图。”顾长平把笔搁下,“鱼鳞图册上那些标着‘荒滩’的空白,让老农们填上去。哪片湖荡是哪年围起来的,堤坝谁修的,每年谁来收租子,租子交到哪家的仓里。他们在那片地上爬了一辈子,闭着眼都能画出来。”
“画出来之后,拿着图去丈量?”
“不丈量。”顾长平敲了敲桌面,“丈量五十万亩地,就算把第一军四万人全撒出去,没有两三个月拿不下来。我等不起。”
他从抽屉里翻出朱徽婠走之前留下的一份条陈。
“老农画出来的地图,跟盐运使司的粮食产量记录对照。哪个县的产量跟在册田亩对不上,差额就是隐田的底数。底数有了,不需要精确到每一亩,大数不会差。”
王七琢磨了一下,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