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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搞精确丈量,搞反向推算。你这个县出产了多少粮食,减去在册田亩能产的数量,剩下的就是你藏的地。数字摆在桌上,你认不认都行,不认就按最大的数字来。
“这法子够糙。”王七评价。
“糙但快。”顾长平靠在椅背上,“我不需要一亩不差的地图。我需要的是一张清单,写清楚每家每户至少藏了多少亩。有了这张清单,刀才知道该往哪砍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赵石头推门进来,身上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。
“三十七颗头都送到了。三十七家全收了,没有一家敢不开门。”赵石头报告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,“汪家那个猪头,是他们管事的接的。老管事一掀盒盖,腿就软了,跪在门槛上干呕。”
“汪半城本人呢?”
“没露面。后门出去了两拨人,一拨往运河方向走,一拨往城北走。我安排了人跟着,走运河那拨上了一条乌篷船往南去了,跟丢了。走城北那拨进了程家的后门。”
往南的那条船,十有八九是去找南京的靠山。但沈廷扬封了江面,过不过得去是另一回事。去程家的那拨,是串联。
“让他串。”顾长平不在意,“他串得越紧,露出来的线头越多。”
赵石头领命要走,顾长平叫住他。
“明天辰时,军法处出两百人,带黄册和吴文远的行贿记录。从城南第一家盐商开始查,挨家挨户对地契。对得上的,登记造册。对不上的,先封门,人不许出,等我令。”
赵石头问:“动手的分寸?”
“盐商不杀。”顾长平说,“封门、封仓、封账房。人扣在宅子里,吃喝照给,但一步都不许出门。地契和账本搬回来给书吏核对。”
赵石头嘴角抽了一下。不杀,在他的字典里算是客气得过分了。
“杀盐商容易,杀完就断了线索。”顾长平看出他的心思,“盐商的地契背后连着宗族的暗股。查清楚谁跟谁有牵连,比砍一颗脑袋值钱。”
赵石头点头出去了。
六个书吏还在翻册子。油灯烧到半截,灯芯歪了,光影在墙上晃。
顾长平重新坐到那堆册子前。
他当然可以直接带兵挨家踹门。陷阵营的连弩和火铳面前,扬州城里没有任何一家大户能撑过一炷香。但踹门容易收场难。
逼急了这帮人会做三件事。
第一,烧地契。一把火把宅子里的田契账本全烧了,你手里只剩黄册上那些早就被篡改过的旧数字,连对账的依据都没有。重新丈量太费时,他等不起。
第二,毁田毁仓。他们在城外有庄丁,有私兵。接到消息之后,掘堤放水淹田,一把火烧掉私仓里的存粮。烂在地里的粮食谁也吃不着。
第三,跑。大户的银子不全存在扬州。钱庄的会票、藏在外地亲族家的金银、埋在地窖里的硬货。人一跑,银子跟着散,你抄到的只是一座空宅子。
所以不能急。
先查盐商,把最外面一层皮扒掉。盐商的家底在吴文远的行贿记录里写得明明白白,跑不了。扒完盐商,佃户的嘴就敢张了。佃户的嘴一张,宗族的隐田就藏不住了。
等到宗族的底裤被扒光,汪半城、程家、郑家,才轮到你们。
顾长平翻开高邮县那一卷鱼鳞图册。湖荡区域大片的空白刺在眼里。他拿起炭笔,在空白处写了三个字。
汪家田。
笔锋用力,炭粉嵌进纸张的纤维里。擦不掉了。
他放下笔,站起身走到窗前。
运河对岸的扬州城,大半的宅子已经灭了灯。但城北方向还有几处亮着,光芒在夜色里若隐若现。
汪家。程家。还有谁。
今天白天渡口那场戏,他们出了一招,赔了三十七颗脑袋和一张脸。但这只是头一手。百年大族,不会只有一招。
明天盐商被封门的消息传开,城里的空气会变得更紧。
绷到一定程度,要么断,要么有人先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