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告示贴出去第三天,知府衙门的登记桌前干干净净,连只苍蝇都没落。
两个书吏坐在桌后打瞌睡,笔墨砚台摆了整整齐齐,一滴墨都没蘸过。门口站岗的第三师哨兵换了三班,大门开着,阳光照进来,照在空荡荡的青砖地上。
赵石头每天早上来看一眼,骂一句娘,走了。
顾长平不在渡口。
他跟吴文远去了瘦西湖。
三月的瘦西湖,柳树抽了新芽,嫩绿色的丝绦垂到水面上。画舫从桥洞底下钻过去,船娘摇着橹唱小调。吴文远坐在船头,手里端着一盏碧螺春,指着远处的白塔给顾长平讲典故。
“那塔是万历年间一位盐运使修的。传闻他在任上三年,光修园子就花了二十万两。”
顾长平靠在船舷上,眼睛半闭。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,绣春刀搁在脚边。看着像个带了一帮护卫出来散心的富家闲人。
王七蹲在船尾,跟船娘挤在一块儿。毡帽压到鼻梁,嘴里嚼着一块盐水鸭,油顺着下巴淌。
“吴知府。”顾长平忽然开口。
吴文远的茶盏停在嘴边。
“这湖两边的宅子,哪些是汪家的?”
吴文远愣了一下,顺着顾长平的目光看过去。湖东岸一排粉墙黛瓦的大宅,高墙连着高墙,院墙上头露出假山的尖和老槐树的枝桠。
“东岸从五亭桥往北,三进以上的宅子有十一座。”吴文远放下茶盏,声音压低了半寸,“其中六座挂着汪家族人的名。剩下五座,两座是程家的,一座郑家的,还有两座……挂在已故的盐运使后人名下,但实际上也是汪家在打理。”
“十一座大宅,占了瘦西湖东岸小半条街。”
“何止半条街。”吴文远苦笑,“汪家在扬州城内的宅子、铺面、仓库加起来不下三百处。城外的庄子更多,高邮、宝应、兴化,每个县都有汪家的田庄。”
顾长平没接话。画舫从五亭桥底下穿过去,桥上有人在钓鱼。一个穿蓝布长衫的老头,身边放着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,钓竿垂在水面上,线头连个鱼饵都没挂。
顾长平多看了那老头一眼。
吴文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脸色变了。
“那是程家的三爷。”吴文远压着嗓子,“程家在扬州排第二,跟汪家是世交。三爷不管家里的买卖,平日就好钓鱼。”
一个程家的人,大白天坐在五亭桥上钓鱼,钓竿上连鱼饵都不挂。
不是来钓鱼的。
是来看的。
看顾长平在干什么,跟谁在一起,去了哪里。然后回去报信。
顾长平收回目光,重新靠在船舷上。
“吴知府,扬州的鱼好钓吗?”
吴文远擦了把汗:“下官不善此道。”
“我也不善。”顾长平闭上眼,“但水浑了,鱼就得浮上来换气。”
画舫在湖面上慢悠悠地晃。船娘的小调从船尾飘过来,调子懒洋洋的,带着三分春困。
王七把最后一块盐水鸭塞进嘴里,把油手在裤腿上擦了擦,凑到顾长平旁边。
“桥上那老头身边,树底下蹲着两个人。”王七嘴唇没怎么动,“穿短打,腰里鼓着,带了家伙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咱们天天出来逛,城里那帮人怕是觉得你不急。”
“我本来就不急。”
王七的独眼眯了一下。他跟顾长平待久了,知道这人说不急的时候,刀已经磨好了。
画舫靠了岸。顾长平跨上石阶,长衫的下摆沾了水草。吴文远跟在后面,指着前方一条巷子说那边有家老字号的干丝面,做了三代人了。
顾长平点头,迈步走进巷子。
巷子不宽,两边是灰砖高墙。走了没几步,前面拐角处站着一个人。
四十出头,身材中等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。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,像是刚从包子铺出来。
吴文远的脚步顿住了。
“汪……汪先生。”
顾长平停下来。
油纸包里渗出的油渍滴在青石板上。那人看着顾长平,目光不躲不闪。不是佃户见到官老爷时的畏缩,也不是盐商见到军阀时的讨好。
很平。
像一个在自家后院散步时碰见了邻居。
“顾提督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不大,“久仰。”
顾长平打量着他。手上没茧,指甲修得齐整,皮肤白净,不像晒过太阳的人。灰布袍料子不差,领口和袖口的针脚细密,是好裁缝做的活。但故意选了最素的颜色和最旧的款式。
有钱人装穷。
“汪半城。”顾长平吐出三个字。
那人笑了一下,笑容很淡。
“家里排行第三,外头的人叫惯了那个绰号。在下汪时晏,当不起半城二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