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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文远已经退到了墙根底下，额头上全是汗。他嘴唇动了两下，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巷子两头，王七带的便衣陷阵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封住了出口。王七本人靠在拐角的墙上，毡帽压得很低，手插在袖子里。

汪时晏看都没看巷子两头。

“提督这几天逛了不少地方。”汪时晏把油纸包换了只手提着，语气像在聊天气，“梅花岭的花开得不错。瘦西湖的水也清。”

“你的人一直跟着？”

“扬州城就这么大。提督带百来号人走来走去，想不知道都难。”

顾长平没接这个客套。

“告示贴了三天，你家的地契呢？”

汪时晏没回避。

“提督，在下有一件事想不明白，冒昧请教。”

顾长平看着他。

“提督在徐州城下激战建奴，把建奴的脊梁骨打断了。在下佩服。”

汪时晏的声音依然平稳，“但提督如今到了扬州，要清查隐田，要分地给流民。在下想问一句，提督是想让扬州变好，还是想让扬州变成第二个庐州？”

顾长平没说话。

“庐州的地是无主荒地。流贼杀光了地主，提督捡了个现成的。”

汪时晏说得很慢，“扬州不一样。扬州的每一亩地都是有主的，有的种了三代人，有的种了六代人。”

“地契在衙门里存了档，税银每年照交。提督说要查隐田，在下不敢说扬州没有隐田。但提督要用刀逼着人交地，这跟李自成进洛阳有什么分别？”

巷子里静下来。

顾长平盯着汪时晏的脸。这张脸很平静，看不出害怕，也看不出愤怒。说出的话一字不差地踩在道理上。

六十年的根，长出来的不光是银子，还有一肚子对付官府的话术。

“你来找我，就为了说这些？”

“在下来找提督，是想谈一笔买卖。”汪时晏把油纸包搁在身旁的石墩子上，两手空空地看着顾长平，“扬州十二家盐商、几十个大户，愿意每年向提督的大军缴纳一百万两白银的‘协饷’。这笔钱由在下出面牵头，按各家盐引份额分摊，年底前交齐。”

一百万两。

顾长平心里算了一下。这个数字不小。够养三万人吃一年。

“条件呢？”

“三个条件。”汪时晏竖起三根手指，“第一，撤回清查隐田的告示。扬州的地，仍由各家自行打理。第二，盐检哨的护盐费减半，从每引一钱降到五厘。第三，提督的兵不进扬州城。驻在渡口可以，但不踏进城门一步。”

巷子里的风停了。

顾长平看着汪时晏竖起的三根手指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
不是笑。

“你觉得扬州的地，还是你们的。”

“扬州的地是谁的，黄册上写得清清楚楚。”汪时晏收回手指。

“黄册上写的是一百二十万亩。”顾长平往前走了一步，“你家在高邮湖荡围出来的那些田，黄册上有吗？”

汪时晏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动作很小。但顾长平看见了。

“我不跟你谈买卖。”顾长平走到他面前，两人之间不到三步，“你回去告诉扬州城里所有人。十天的期限不会多一天。第七天之后，军法处会上门。”

汪时晏没退。

“提督，在下来之前跟城里几十家人商量过。一百万两不够，可以加。但隐田的事，没有任何人会点头。”

“那就不用点头了。”

顾长平从他身边走过去。长衫的袖子擦过汪时晏的灰布袍，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
“顾提督。”汪时晏在身后开口，“在下多一句嘴。扬州城里四十万人，吃的穿的用的，全从在下这些人手里过。提督的兵再多，也不能替四十万人种地织布。把我们逼急了，扬州不会变成庐州，会变成一座死城。”

顾长平的脚步没停。

他走出巷子，阳光落在脸上。

王七跟上来，毡帽底下的独眼盯着他的侧脸。

“这老东西有点意思。”王七声音极低，“堵在巷子里等你，身边连个护卫都没带。要么是真不怕死，要么是笃定你不敢动他。”

“他赌我在十天期限之前不会杀人。”顾长平走上渡口官道，步子不快，“他赌对了。”

王七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“但他赌错了一件事。”顾长平看着远处运河上停泊的四艘战船，炮口在日光下泛着铁青色的冷光，“他以为一百万两能买走五十万亩地。他是在示弱，但也在试探的我的底线。”

“而且。”最后一句顾长平的声音很小，像是对自己说的，“扬州，真的会变成一座死城。”

“你说什么？”王七没听清。

“没什么，干丝面没吃成，挺可惜的。”顾长平伸个懒腰，”下次出门还是不带这么多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