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告示贴出去的第五天。

盐检哨后面那排青砖平房的院子里，多了十几个蹲在地上的身影。

老农们缩成一团，像一窝被赶进陌生笼子的野兔。院门外站着两个挎连弩的陷阵营老兵，目光直勾勾盯着院子里的每一个人。墙根底下还靠着一排白蜡杆长枪，枪尖磨得雪亮。

王七办事利索。三天时间，从扬州城外六个村子里请来了十四个种了半辈子地的老佃户。请的法子也简单，一碗肉粥一块饼，再加一句

"提督大人有事问你们

"。

老农们一路上腿就没停过抖。进了渡口营盘，看见满院子的兵，看见架在墙头的弗朗机炮管，看见拒马上还没擦干净的暗红色痕迹，抖得更厉害了。

有个瘦得脱了相的老头差点尿在裤子里，被身边的人拽了一把才没瘫下去。

好在接待他们的人还算和善。

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，袖口卷了两圈，露出里头灰白色的内衬。没戴官帽，头发随便束了个马尾，脸上带着点笑意，像是邻村哪个读过几年私塾的后生。

"坐吧，别站着。腿酸。

"年轻人搬了几个木墩子摆在院子当中，招呼老农们坐下。

没人敢坐。

年轻人自己先一屁股坐上去，拍了拍旁边的墩子：

"坐。站着说话脖子仰得累。

"

前排一个胆子稍大些的老农试探着挪了两步，半个屁股挨在墩子边上，随时准备弹起来跑。其余人看他没被砍，也陆续蹭过来，歪歪扭扭地坐了一圈。

院门口的陷阵营老兵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两步，退到影壁后面，枪口朝下。

气氛松了那么一丁点。

"各位老人家，哪个村的？

"年轻人问。

"小……小的是高邮三河村的。

"最前头那个胆大的老农开了口，嗓子干得像锯木头，

"种了三十二年地了。

"

"三十二年。那高邮的地，您比知县老爷还熟。

"

老农干笑了两声，搓着手上的老茧，不知道往哪放。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是县衙里的典史，那还是去年被拉去服徭役时远远瞥了一眼。

眼前这后生虽然待在兵营里，可既没穿官袍也没端架子，说话跟田埂上拉家常差不多。

比村口那个鼻孔朝天的里长顺眼多了。

"那个……大人。

"旁边一个驼背的老农凑过来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怕隔墙有耳，

"小的想打听个事。

"

"问。

"

"城里贴的那个……那个公告。

"驼背老农咽了口唾沫，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圈，

"说什么免租子，秋收分田地。那个……是真的？

"

年轻人看着他。

"真的。

"

驼背老农身子晃了一下。他扭头看了看身边那几张跟自己一样黑瘦干瘪的脸，又扭回来，嘴唇蠕动了半天。

"真……真能分地？

"

"每户不少于十五亩。

"

院子里安静了几息。十四个老农面面相觑，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，但谁都没敢出声。种了一辈子别人的地，突然有人告诉你，地是你自己的了。这话比天上掉银子还不真实。

那个三河村的老农第一个回过神，抹了把脸，声音发颤：

"大人，小的不是不信。是前几天，县衙的官差老爷们突然到了田头。

"

"官差？

"年轻人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水，碗里是凉白开。

"敲锣打鼓的。

"老农比划着，

"说是庐州来了个什么提督，带着几万兵，要抢扬州的田地，分给跟他打仗的兵卒。说以后扬州的百姓全没地种了，连租子都没处交，只能饿死。

"

年轻人嘴角动了一下。

另一个老农插进来，胆子比刚才大了些：

"还不光这个。官差说那提督长得五大三粗，青面獠牙的，跟庙里的判官差不多。脸上全是疤，两个眼珠子跟铜铃一样大，瞪谁谁就得吓掉半条命。

"

驼背老农连连点头：

"对对对，小的也听说了。还说……还说那提督嗜杀成性。每天早上要吃一碗孩童的血，拌着饭吃。不吃就浑身发痒，见人就砍。

"

年轻人端碗的手停在半空。

"还有呢。

"三河村的老农越聊越起劲，仿佛找到了难得的倾诉对象，凑近了压低嗓门。

"村里的婆娘们传，那提督好色得很。每天晚上要十几个黄花大闺女伺候，还得是没嫁过人的。用完了第二天就扔到江里喂鱼。我家隔壁那两口子吓得把闺女藏到亲戚家去了，三天没敢回来。

"

旁边几个老农纷纷附和。

"我们村也传了。说那提督身边还养着一头通人性的大黑狗，专门嗅女人身上的味道，嗅到了就扑上去咬。

"

"不是黑狗，是黑猫。我听说是黑猫。

"

"管它猫狗，反正不是好东西。

"

年轻人的笑容一点一点僵在脸上。

他放下粗瓷碗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下巴上冒了两天没刮的短茬，那道从山东带回来的新疤结了痂，摸上去有点粗糙，但怎么也跟

"青面獠牙

"扯不上关系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板。偏瘦，肩膀不算窄但绝对谈不上五大三粗。穿着这身青布长衫，往街上一站，顶多是个吃得不太饱的书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