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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于每天吃孩童血、每晚十几个黄花闺女、还养了一头通人性的大黑狗。
年轻人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在跳。
"那提督听着怪吓人的。
"年轻人清了清嗓子,脸上重新挤出一点笑来,
"你们倒是胆大,敢到他兵营里坐着。
"
"嗐,咱们也没法子。
"三河村的老农叹了口气,
"说是提督大人手底下的军爷请咱们来问话。来就来吧,有碗肉粥喝,饼子也是白面的。小的活了五十多年,白面饼子也没吃过几回。就算那提督真是青面獠牙,饼子总不会骗人。
"
年轻人点了点头,把笑容维持在一个不至于崩盘的幅度上。
"再说了。
"驼背老农往左右看了看,声音更低了,
"小的琢磨着,这位大人您看着挺面善的。要是真碰上那个青面獠牙的提督,您替咱们求个情,能不能行?
"
年轻人嘴角抽了一下。
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吴文远穿着四品补服,乌纱帽端端正正,手里拎着一包从城里带来的干丝。他每天来请安,风雨无阻,比衙门坐堂还准时。
"提督大人。
"吴文远进了院门,冲着坐在木墩子上的年轻人躬身行礼,
"下官给您带了虹桥铺子的干丝,趁热——
"
他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。
因为他看见十四个老农同时扭过头,盯着年轻人。
然后同时扭向他。
然后又同时扭回去。
院子里死一般安静。
三河村的老农张着嘴,刚才说到一半的关于大黑狗的话堵在喉咙口,上不去下不来。驼背老农的背弓得更厉害了,像是想把自己缩进地缝里。
"提……提督?
"三河村的老农喉结上下滚了两遍,脸色从土黄变成了灰白,
"您……您就是那个……
"
年轻人站起身,拍了拍长衫上沾的灰。
"青面獠牙,嗜杀成性,每天早上喝孩童血拌饭,晚上十几个黄花闺女伺候,身边还养着一头通人性的大黑狗。
"顾长平把刚才听到的全数了一遍,语气平平的,
"说的就是我。
"
十四个老农扑通扑通全跪了。
膝盖砸在夯土地面上,闷响连成一片。有人磕头,有人哆嗦,有人双手抱着脑袋嘴里念叨着
"小的该死
"。驼背老农已经趴在地上不动了,不知道是吓昏了还是装死。
吴文远站在院门口,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。他嘴唇动了两下,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说起。
顾长平蹲下来,拽起三河村那个老农的胳膊。
"起来。
"
老农浑身筛糠一样抖,牙齿磕得咯咯响。
"我不吃小孩。
"顾长平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按回木墩子上,
"也没养狗。每晚上十几个黄花闺女那个,我倒是想,但军营里只有臭了半个月的脚汗味。
"
老农抬起头,一脸鼻涕一脸泪地看着顾长平的脸。年轻的、偏瘦的、带着一道新疤的脸。跟戏文里唱的判官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"所以你们刚才说的那些,是县衙的官差挨个村子宣传的?
"
老农使劲点头,脖子梗得像鸡啄米。
顾长平直起身,看了一眼吴文远。
吴文远额角的汗淌进了眼窝里,蛰得他直眨眼。他嘴唇嗡动了两下,终于憋出一句:
"下官……绝不知情。
"
"我知道不是你。
"顾长平把粗瓷碗重新端起来,喝了一口凉白开,
"县衙的官差听谁的,你心里有数。
"
吴文远不敢接话。县衙的典史、巡检、弓兵,名义上归他管,但扬州的吏员系统早被几家大族渗透得跟筛子一样。他一个外来的知府,连衙门后院看门的都支使不动。
顾长平把碗放下,看向那群刚从地上爬起来、还在发抖的老农。
"吓着你们了。不过话说回来,分地是真的,免租子也是真的。
"
他从桌上翻出一张空白宣纸铺开,拿起炭笔递到三河村老农手里。
"来,别抖了。你种了三十二年地,高邮哪块田是谁家的,你比县太爷清楚。给我画。
"
老农接过炭笔,手还在抖,但抖得没刚才那么厉害了。他低头看着白纸,又抬头看了一眼顾长平。
"大人……真不吃小孩?
"
"你要是再说我可就真吃了。
"
老农咬了咬牙,把炭笔尖戳在纸上。第一笔歪歪扭扭的线条,像蚯蚓爬过的痕迹。那是高邮湖荡边上的一条堤坝。
"这一片……是汪家的。
"老农的声音还在颤,但说到脚底下那片烂熟的土地,调子稳了一点,
"万历年间围的湖,堤坝修了三丈高。里头全是上好的淤泥田,少说有八千亩。鱼鳞册上……册上画的是荒滩。
"
顾长平靠在桌边,看着那支炭笔一点一点在白纸上勾出扬州府地底下的真实轮廓。
吴文远站在院门口,额头上的汗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。
赵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影壁后面。他嘴里叼着一根草棍,独眼盯着院子里那群画地图的老农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感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