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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只剩下书吏和满地的纸。
顾长平把那几个书吏叫过来,蹲成一圈。
“整理一下。”他拿起一张已经誊抄到绢本上的图,指着上面的标注,“老农们画出来的隐田,分几类?”
孟崇谦翻开刚做好的汇总册子,嗓子因为熬了一夜嘶哑得厉害。
“第一类,围湖造田。堤坝围出来的淤泥良田,鱼鳞册上标的是荒滩或湖荡。这一类面积最大,初步估算不下二十万亩。全集中在高邮、宝应、兴化三县的湖区。”
“第二类更隐蔽。”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书吏插话,拿起几张草纸比对,“河流改道、洪水淹没、盐碱退化,些年官府注销过不少田亩。册子上划了红线,写着‘已废’或者‘不堪耕种’。”
“但老农们说,这些地早就被人重新整治过了,沟渠通了水,该种的全种上了。只是在衙门的册子上,它们已经不存在了。”
不存在。
顾长平琢磨着这两个字。册子上画了红线的地,实际上还在产粮,产出的粮食不经过任何官方渠道,直接进私仓。连“隐田”都算不上,因为在官府眼里这些田已经死了。死人不用交税。
“这一类有多少?”
“老农们画出来的,大约三万亩上下。但他们只熟悉自己村子周边的情况,实际数字只多不少。”
“第三类。”孟崇谦翻到最后几页,语气变得古怪,“这一类不是藏田。田就在那里,鱼鳞册上也登记了。但不种粮食。”
顾长平抬头。
“种桑树。”孟崇谦指着绢本上几大片被老农用炭笔画了密密麻麻斜线的区域,“高邮西北、兴化南部,大片大片的桑园。老农说这些地原先全是水稻田,十几年前开始改种桑树养蚕。产出的蚕茧不走官方的丝绢税,直接卖给扬州城里的绸缎庄。”
“十几年?”
“三河村那位老人家说得很确切。”孟崇谦在汇总册上找出那段记录,“万历末年开始改的。汪家带的头,程家跟进。到天启年间,高邮湖荡附近的水稻田已经有三成以上改成了桑园。现在这个比例只会更高。”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几个书吏低着头等顾长平说话。他们虽然只是跑腿记账的小角色,但在镇抚司待久了,什么黑账烂账没见过。可改稻为桑这四个字摆在眼前,依然让人后脖颈发凉。
粮田改种桑树,桑叶养蚕,蚕茧缫丝,生丝织绸。绸缎的利润是稻米的十几倍。
对于那些已经不需要交粮税、甚至连田税都被免了的大族来说,种粮食纯粹是浪费。桑树一年比一年赚,粮食一年比一年贱,选哪个用脚趾头想都知道。
但扬州不是苏杭。苏杭本来就是丝绸重镇,配套的织坊、染坊、销路全是现成的。扬州的底子是盐和粮。盐商把赚来的银子砸进土地,再把粮田改成桑园。银子越赚越多,粮食越种越少。
粮食少了,粮价就涨。粮价一涨,买不起粮的佃户和底层百姓就饿死。饿死的人多了,流民就来了。流民来了,李自成就有兵了。
顾长平把汇总册合上,扔在案子上。
“严嵩那套玩法,传了一百年了。”
几个书吏面面相觑。严嵩是嘉靖朝的首辅,跟眼前这本账有什么关系,他们一时没转过弯来。
顾长平没解释。他站起身,走到院门口。
晨光从东边漫上来,渡口码头上的桅杆和缆绳染了一层铜红色。运河水面上飘着薄雾,四艘战船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,炮口黑洞洞地对着扬州城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