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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大亮的时候,院子里的地图已经被书吏们卷起来收好。
顾长平站在院门口,看着远处运河上渐渐散去的晨雾。四艘战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,炮口依然对着扬州城的方向。
王七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,毡帽歪到一边。他熬了一宿,独眼布满血丝,但精神还算撑得住。
“七叔。”顾长平没回头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辰时开始,封城。”
王七的哈欠卡在喉咙里。
“四门落闸,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城。商贾、佃户、乡绅,一律不许。”顾长平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,“城门口各布一个连的兵力,连弩上弦。有人硬闯,先喊三声,不停就射。”
王七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还有。”顾长平抬起头,目光落在运河对岸灰蒙蒙的天空上,“城里养鸽子的人家不少。明天开始,但凡看见有鸽子从城里飞出来,不管往哪个方向,一律射下来。”
王七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的分量。
信鸽是扬州城里那些大户跟外头联络的命脉。封了城门,断了陆路,他们还能靠鸽子往南京、往苏州传消息。现在连鸽子都不让飞,等于把扬州彻底捂成了一口铁锅。
锅里的人,想出去出不去,想喊也喊不出声。
“明白了。”王七应得干脆。
“另外。”顾长平转过身,走回院子里,在桌边坐下,“今晚在城里摆一桌。找扬州最大的酒楼,雅间要宽敞,菜随便他们上,酒要好的。”
王七愣了一下。
“请客?”
“请扬州城里各家大族的掌权人。”顾长平从桌上翻出朱徽婠留下的那份名单,用炭笔在上面勾了几个名字。
“程家、郑家、李家、张家,但凡在城里说得上话、手底下有万亩以上隐田的,挨个通知一声。”
他顿了一下,把炭笔尖在名单最上方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,然后划过去没勾。
“汪家就不用通知了。”
王七盯着那个被跳过的名字,独眼眯了起来。
宴请扬州所有大族,唯独漏掉汪半城。
这不是疏忽。
这是打脸。
当着全城的面,把汪家晾在一边。你汪半城不是扬州的半壁江山吗?你不是在巷子里堵我,跟我谈一百万两的买卖吗?
现在我摆桌子,所有人都请,就是不请你。
让全扬州看看,汪家在第一军眼里算个什么东西。
“明白了。”王七把名单收起来,塞进怀里,“通知的时候怎么说?”
“就说顾提督设宴,请各家家主赏光,有事商议。”顾长平靠在椅背上,语气松散,“不用发帖子,派人上门口头通知就行。越随意越好。想来就来,不来也没关系。”
王七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对了。”顾长平叫住他,“酒楼定在城北鼓楼街那家聚宝楼。我记得那是扬州最气派的一家,三层楼,雅间多。”
“那地方我知道。”王七说,“那就是汪家开的。”
顾长平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那就更好了。”
王七出了院门。
顾长平坐在桌前,盯着那叠刚整理好的绢本地图。十四个老农画了一夜,扬州府地底下藏着的那些东西,终于从泥巴里被挖了出来。
围湖造田二十万亩。
改稻为桑不知道多少万亩。
死而复生的废田三万亩。
每一笔都是不进国库的银子,每一亩都是底层百姓饿死的口粮。
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