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熬了一宿,脑子有点晕。
“赵石头。”他冲着院门外喊了一声。
赵石头从影壁后面晃过来,手里拿着两烧饼,啃着满嘴油。
“爷。”
“今天白天别让人进来吵我。”顾长平站起身,往里间的小屋走,“我睡一觉。有急事叫我,没急事压着。”
赵石头应了一声。
顾长平推开里间的门,想了想,回身将赵石头手里两烧饼夺了去,塞进自己嘴里。
留下有些呆滞的赵石头。
消息在扬州城里炸开的速度比泼出去的水还快。
午后申时不到,汪家主宅的花厅里已经挤满了人。
程家三爷坐在八仙桌左手边,手里端着一盏早凉透的碧螺春,拇指摩挲着杯沿。他今天没去钓鱼,眼窝底下青黑一片。郑家的当家人郑明远靠在太师椅里,五十出头的人,养得白白胖胖,下巴堆了三层肉,手指上箍着一个翡翠扳指,转来转去。
万家、陆家、方家,连同几个体量小些的盐商家主,或站或坐,把花厅填得水泄不通。丫鬟端茶倒水,脚步急促,茶杯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细响。
汪时晏坐在主位上,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换了一件青色的夹衫,依然是最素的颜色。他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,没动。
“话说到明处。”郑明远第一个开腔,胖脸上的笑容褪得干干净净,“那姓顾的请咱们去吃饭,这饭能吃吗?”
“鸿门宴。”万家的老太爷拄着拐棍,干瘦的身板缩在椅子里,声音像漏风的风箱,“老夫活了七十三年,没见过哪个官设宴请客是为了请你喝酒的。”
程家三爷放下茶盏,指甲在桌面上叩了两下。
“他不是官。”程三爷的声音不高,但花厅里安静了一瞬,“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,叛党逆贼。朝廷的定论。他现在挂着提督的皮,可骨子里跟反贼没什么两样。”
“三爷说得对。”陆家的家主接话,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,盐商世家出身,说话带着生意人的滑头。
“他一个叛贼,凭什么管扬州的田?他手里的兵再多,到底师出无名。咱们扬州的地契是衙门备过案的,黄册上有登记,朝廷认的。”
“朝廷认有什么用。”郑明远翻了个白眼,肥手往桌上一拍,“朝廷离扬州几千里,他的兵就在城外几里。如今金陵封江,背后沈廷扬那老小子肯定是默许了。前天渡口砍的那三十七颗脑袋,到现在还没干透。”
花厅里又安静了。
三十七颗脑袋。每家一颗。木盒子搁在门槛上,掀开盖子里头是石灰粉和一张血肉模糊的脸。汪家那颗是猪头。
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收到了那份礼。
万家老太爷拐棍点在砖地上,嘶声道:“这些年朝廷从京里派了多少人来查?前年那个御史,姓什么来着——”
“姓李。”程三爷接过话。
“对,姓李。带了二十个缇骑,大张旗鼓来扬州查盐政。”老太爷龇着豁牙笑了一下,“待了不到半个月,收了咱们六万两银子,写了一封‘扬州盐政井然有序’的奏折回京了。之前那些个,哪一个不是这么打发走的?”
“所以不用怕?”郑明远把扳指从手上摘下来,搁在桌面上,“老太爷,这回来的可不是一个吃银子就走的御史。这位是带了两万多兵来的。沙沟营那一仗,建奴的脊梁骨都被他打断了。你拿六万两银子,他看都不会看一眼。”
“那就不去。”万家老太爷拐棍杵得咚咚响,“他请咱们,咱们不到。他能怎么着?难不成冲进来一家家砍?四十万人的扬州城,他砍得完?”
“没人说他要砍。”汪时晏终于开口了。
花厅里的嗡嗡声立刻收住。
汪时晏用筷子从碟子里夹了一粒花生米,放在嘴里嚼了两下,嚼碎了咽下去。
“他不请汪家。”汪时晏语速很慢,“你们想过没有,为什么单独把我家剔出去?”
众人对视。
“做给你们看的。”汪时晏把筷子搁在碟子边上,“告诉你们,他要动的是汪家。你们去赴宴,就跟汪家划清了界限。你们不去赴宴,就跟汪家绑在一起。”
花厅里安静了好几息。
程三爷端起茶盏,发现已经凉透了,又放下。
“所以三哥的意思是……”郑明远试探着问。
“不去。”汪时晏站起身,双手背在身后,走到花厅门口看着天井里一棵老槐树,“咱们几十家绑在一起,他才投鼠忌器。散了,就被他一家一家宰。”
“对!”万家老太爷拐棍在地上敲了三下,“就让他唱独角戏。咱们一个人都不去,看他这宴摆给谁看!”
陆家家主跟着附和,方家的人也点头。花厅里的气氛像是被一根绳子拽紧了,大伙儿互相看看,都从对方眼里找到了底气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程三爷站起身,拎着袖口往外走,“各家回去闭门不出。记住,谁也不许去。”
各家家主鱼贯而出。轿子停在汪宅后巷,一顶一顶颤颤悠悠地往各自的方向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