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聚宝楼三层的窗户全亮了。
灯笼从一楼檐角一直挂到三楼栏杆,红纸罩子里的蜡烛被风吹得摇晃,光影在鼓楼街的青石板上铺成一片暗红色的水渍。整条街的铺子全关了门,两侧巷口站着换了便服的第三师哨兵,堵死了闲人进出的路。
酉时刚过,街面上连条狗都没有。
但巷子深处不一样。东边胭脂巷的拐角停了三顶青布小轿,轿帘垂着没掀。西边铁匠铺后头的死胡同挤了两顶,轿夫缩在墙根底下打瞌睡。
再往北,粮行仓库的门洞里、茶馆的后门口、甚至城隍庙的照壁后面,到处是不敢往前挪、又舍不得走的轿子。
酉时一刻。
第一顶轿子从南边巷口拐了出来。
两个轿夫,一顶青呢小轿,没挂灯笼,帘子掀开一条缝,里面的人探头往聚宝楼的方向张望了好几回,才拍了拍轿杆。
轿子停在门口。下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,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旧绸袍,领口磨出了毛边。他站在台阶上左右看了看,缩着脖子,像一只试探水温的老鳖。
班长低头翻了翻名册。
"方家?
"
老头咽了口唾沫,点头。
方家。三十八家里排在末尾的几位。手里有田,但不算多,在扬州城的分量跟汪家程家比,差着十万八千里。
班长在名册上勾了一笔,侧身让路。
"方老爷,三楼天字一号雅间。请。
"
天字一号。
方老头的脚步顿住了。
天字一号是聚宝楼最大的雅间,临窗朝南,紫檀桌椅,墙上挂着一幅据说是仇英的真迹。扬州城里都知道,那间屋子是汪家自留的。汪时晏招待京城来的大官才用,平日里锁着门,连程三爷都进不去。
"大人,您……没弄错?
"方老头回头看着班长。
"第一位到的客人,坐最好的位子。
"班长面无表情,
"方老爷请。
"
方老头站在台阶上,张着嘴。他来之前在轿子里纠结了小半个时辰,手心搓出了一层汗泥。下午在汪家花厅里,他跟着所有人一起点头说
"不去
"。回了家,关上门,越想越不对味。
不去,跟汪家绑一起。去了,跟汪家撕开。
汪家能保他吗?三十七颗脑袋还搁在各家门槛上没凉透。汪家自己那颗是猪头。
方老头没什么大靠山,田也不算太多。万一姓顾的先拿末尾的几家开刀,他连个替他说话的人都找不到。
犹豫到酉时,他一咬牙,上了轿。
来都来了,先看看再说。
方老头迈过门槛,跟着一个提灯笼的伙计上了三楼。天字一号的门开着,里面灯火通明,满桌子的菜还冒着热气。
他坐下来的时候,手还在抖。
但屁股一挨上那把紫檀椅子,抖就不自觉地停了。这椅子汪时晏坐了二十年,今天他方家一个排在末尾的小户坐了上去。滋味说不上来,但肚子里暖烘烘的。
第二顶轿子到的时候,方老头已经喝了两杯女儿红。
来的是陆家。
盐商世家,手底下的盐引份额不小。陆家家主四十来岁,精瘦,眼珠子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。他在汪家花厅里附和得最起劲,
"不去
"两个字喊得最响。
但他来了。
班长在名册上勾了第二笔,客客气气地请他上了三楼。
"陆老爷,天字二号。
"
天字二号比一号小一圈,但也是汪家平日待贵客的雅间。陆家家主进门扫了一眼桌上的菜,又扫了一眼隔壁天字一号虚掩的门,嘴角抽了一下。
方家。方家竟然排在他前面。
方家什么东西?手底下那几千亩地还没他陆家一个零头多。就因为早到了一步,坐了天字一号?
陆家家主坐下来,端起酒杯的手捏得发紧。
第三个到的是张家。
第四个是李家。
第五个到的时候,鼓楼街上同时出现了两顶轿子。
一顶从东边来,一顶从西边来。两顶轿子在聚宝楼门口正面撞上,轿杆差点怼在一起。
帘子掀开。
东边那顶下来的是郑明远。胖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。
西边那顶下来的是程三爷。手里还捏着一根没挂饵的鱼竿,像是钓着钓着鱼突然改了主意。
两个人四目相对。
郑明远的扳指转了半圈停住了。
程三爷把鱼竿往轿夫怀里一塞,干咳了两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