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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长平迈过门槛,在方老头对面坐下。
“方老爷,酒还行?”
方老头赶紧站起来,因为动作太大,膝盖磕在桌腿上,紫檀木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提督大人……这酒,极好。”方老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,最后交叠在身前。
顾长平压了压手,示意他坐。
“听说方家是万历三十年徽州迁过来的?”顾长平拿起桌上的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方老头刚挨着椅子边,又挺直了腰背。“是,是。祖上做点布匹买卖,后来才沾了盐政的边。”
“徽州是个好地方。山多地少,逼得人只能出来讨饭吃。”顾长平端起茶杯吹了吹,“方家在扬州扎根四十余年,不容易。家里几个儿子?”
方老头完全跟不上顾长平的节奏。他以为顾长平一进来就会把刀拍在桌上,逼着他交出地契。结果这位连建奴都敢剁的提督,在跟他聊家谱。
“三个儿子。老大管着铺子,老二在南直隶捐了个监生,老三还小。”
“老二捐了监生,以后想走仕途?”
“花钱买个出身,不指望当官,就是说出去好听些。”方老头咽了口唾沫,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半寸,“提督大人,今日设宴,可是为了……”
“这道松鼠鳜鱼做差了点火候。”顾长平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碟子里,“糖色熬得重了,压了鱼本身的鲜味。汪家平日里招待客人的厨子,就这手艺?”
方老头把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。他看了一眼顾长平的脸。平静,自然,真就像个来酒楼挑刺的食客。
方家在三十八家里面排在末尾,平日里去汪家议事,连正堂的椅子都没资格碰。
汪时晏坐在太师椅上喝茶,他方老头只能跟一群管事站在一起听差遣。别说这天字一号雅间的松鼠鳜鱼,就是汪家厨房的剩菜,他也未必能吃上热的。
可现在,他坐在汪时晏专属的紫檀木椅上,面前摆着扬州城最顶级的酒席,江北的主事者在跟他聊鱼的做法。
“提督说的是。这鱼……确实甜了些。”方老头顺着话往下接,额头上的汗冒了一层又一层。
顾长平放下筷子,开始问扬州的水路、漕运的脚价,问方家老家还有没有亲戚。
一炷香的时间。
方老头觉得这辈子没过得这么慢过。他几次想把话题往田产、隐田上引,顾长平总能轻描淡写地扯到别处。直到最后,方老头浑身发僵,后背的衣服贴在肉上,凉飕飕的。
他猜不透。越猜不透,越觉得对面坐着的不是个人,是个无底洞。
顾长平看了看窗外的天色,站起身。
“方老爷。”
方老头跟着弹起来。
“菜不错,慢慢吃。”顾长平理了理青衫的袖口,“方家今天第一个到,我记下了。吃好喝好,没人来打扰。”
顾长平转身走向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时,停了一下。
“汪家这把椅子,坐着还习惯?”
没等方老头回答,顾长平迈过门槛,顺手把门带上。
方老头呆立在圆桌旁,看着那扇关紧的雕花木门。屋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灯笼里蜡烛燃烧的噼啪声。他低头看着那把紫檀木椅,腿一软,重重跌坐回去。
他突然明白了什么,又什么都没明白。但他确定一件事,明天天亮之后,扬州城里所有人都会知道,方家家主在天字一号房里,跟顾提督密谈了整整一炷香。
至于谈了什么,他说没谈田地,谁信?
天字一号门外,赵石头抱着短柄火铳靠在墙上。
“爷,聊完了?”赵石头压着嗓子问。
顾长平点头。
“那老家伙交底了?”
“没问。”
赵石头愣住,挠了挠下巴的胡茬。
王七从楼梯口走过来,递给顾长平一份刚誊抄的座次单。“二楼那帮人急了。郑明远在屋里砸了个酒杯,程三爷叫了两次伙计问什么时候能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