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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老爷的手僵在半空。酒杯里的酒液晃荡出几滴，砸在紫檀木桌面上，碎成几瓣。

顾长平靠在椅背上，声音平直：“一棵树长得太大了，枝叶把天全遮了。树底下的草，要么攀在树干上当藤蔓，要么一辈子见不着太阳。

"

"汪家这棵树，在扬州扎了六十年，根系吃干了地底下的水，叶子挡住了天上的光。你们陆家，算藤蔓，还是算杂草？”

陆老爷喉结滚了一下，没敢接话。

“扬州府的盐引配额，每年一百二十万引。汪家一家占了四成，剩下的八成由你们十几家分。汪家吃肉，你们喝汤。”顾长平拿起自己面前那杯酒，在手里转了半圈，“汤喝了一百年，真觉得饱了？”

陆老爷把酒杯放回桌上，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。

生意人最懂账。陆家在扬州算大户，但跟汪家比，差得不是一星半点。汪家在南京国子监有监生，在漕运总督府有姻亲，在京城里都有个一官半职。

陆家曾经也出过一个举人，但也只是曾经，现在只能跟在汪家屁股后面捡残羹冷炙。这残羹冷炙，每年还得交一半给汪家当“孝敬”。

这就是扬州的规矩。百年的规矩。

“顾提督。”陆老爷声音有些干涩，“汪家树大根深。提督今日摆这桌酒，是想劈树。但这树倒了，砸下来，底下的人一样得死。”

“树是我劈的，倒向哪边，我说了算。”顾长平把酒杯往前推了一寸，杯底在木桌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，“交出隐田地契，按实数补缴田赋。陆家的命保住了。汪家倒了，那四成空出来的盐引配额，总得有人去领。活下来的人，才有资格去南京户部重新领对牌。”

陆老爷猛地抬起头，眼睛死死盯着那杯酒。

隐田是命根子。但盐引更是。陆家要是能吃下汪家那一半的份额，不出三年，陆家就是扬州新的天。这笔账，比田里种出来的那点粮食大得多。

“提督的话，陆某记下了。”陆老爷站起身，长揖及地，“陆某是个生意人，生意人只做有赚头的买卖。”

顾长平没拦他，也没说送。

门开了又关。陆老爷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得急促，下楼的时候差点踩空一阶。

顾长平坐在天字二号房里，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。

裂痕已经劈开了。

汪家花厅里结成的联盟，看着像一块铁板，其实全是生铁渣子凑在一起。没有利益的粘合，拿锤子一敲就碎。方老头为了活命，陆老爷为了盐引。只要给了路，这帮人会自己把汪家卖得干干净净。

二楼，地字三号房。

郑明远在屋里转了第三十个圈。他一把将桌上的白瓷酒壶扫到地上。瓷片碎了一地，酒香在屋里弥漫开来。

“打听清楚没有！”郑明远一把揪住刚从门外溜进来的管家领口，满脸的肥肉因为焦躁挤在一块儿。

“老爷，楼梯口全是被弩箭指着，上不去啊！”管家苦着脸，压着嗓子，“只看见陆家老爷从三楼下来，脸色白得像纸，走路都打晃，直接上轿子走了。”

郑明远松开手，一屁股砸在椅子上，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

陆家走了。方家在天字一号待了待了许久。顾长平在上面干什么？挨个召见？挨个分赃？

他转头看向墙壁。隔壁就是地字四号，程三爷坐在里面。

程三爷是汪时晏的铁杆，穿一条裤子的交情。但今天程三爷也来聚宝楼了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程三爷心里也没底，也想来探探顾长平的口风。

“去敲隔壁的门。”郑明远咬着牙，“就说我请程三爷过来喝杯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