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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里,油灯火苗被风吹得左右摇晃。顾长平推开天字二号的雕花木门。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屋里,郑明远抱着木箱站在门槛内两步远的地方,程三爷坐在圆桌旁,一只手还停在酒杯上方。两个人僵在原地。
“两位一直形影不离,想必交情不错。”顾长平推开门走进来,青布长衫的衣角带起微风,“索性一起聊了。”
郑明远往前挪了半步,怀里的木箱沉甸甸的,压得他喘气粗重。程三爷把悬在半空的手收回来,搁在膝盖上,指节捏得泛青。
“扬州铁三角。”顾长平拿起桌上的酒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,“汪、程、郑。下午在汪家花厅里,三家同气连枝,共进退。入夜在这聚宝楼,两位却坐到了同一个屋檐下。这事要是传到汪时晏耳朵里,他今晚怕是要睡不着觉。”
郑明远的胖脸抽搐了两下。他知道顾长平在城里有眼线,但没想到花厅里的事对方摸得一清二楚。
程三爷站起身,理了理身上的杭绸长袍,走到顾长平对面坐下。他把面前那杯冷透的十年陈花雕推到一旁,双手平放在桌面上。
“提督说笑了。”程三爷开口,声音沙哑,“大难临头各自飞。什么铁三角,不过是平日里分肉吃的时候,互相给个面子凑个局。刀架到脖子上了,谁还顾得上谁。”
顾长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没接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下午汪家花厅那场议事,提督想必早就知道了。”
程三爷深吸一口气,索性把底全交出来,“汪时晏牵头,万家老太爷拍板。他们商量好了,凑一百万两银子给第一军当‘协饷’。要是提督不答应,就让城外那几十万佃户闹事,再花银子去南京找户部和漕运总督府施压。”
顾长平把酒杯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:“一百万两买扬州,这算盘打得精。”
“他们老糊涂了。”程三爷冷笑一声,“汪时晏和万老太爷把提督当成了往年下江南的钦差大臣、封疆大吏。以为猛砸银子,煽动民心,再搬出朝廷里的靠山,最后扯一扯祖上积攒的功绩,这事就能变成一场走过场的表演,大家逢场作戏,你好我好大家好。”
顾长平靠在椅背上:“以前的官,不都是这么应付的?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他们那一套能成,全仗着一个大前提。”程三爷直视顾长平的眼睛,“大明还在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窗外运河的风吹打着窗棂。
程三爷语速加快:“朝廷要脸面,当官的要前程。只要大明还在,江南的士绅就能用祖宗成法和官场规矩把带兵的绑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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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可提督不一样。圣旨上明明白白写着叛党逆贼,提督连上疏辩解一句都懒得去。连大明朝廷都不放在眼里的人,怎么会在乎南京那几封弹劾的折子?”
他指了指窗外的方向:“两万多打残了建奴的精兵驻在城外,大司马的水师封了江。一百万两银子?等提督自己把扬州翻过来,别说一百万,整个扬州城里的库房全得改姓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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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汪时晏想拿旧规矩来套一头吃人的狼,那是找死。程家不想拿全部的家当去拼一个根本不会赢的局。”
一旁的郑明远终于反应过来。程老三这是在抢跑,把底牌全倒干净了,连点渣都没给他留。
郑明远急走两步,把怀里那个沉甸甸的木箱砰地一声砸在桌上。箱子的铜锁没扣,盖子弹开,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田册和地契。
“提督!这是郑家所有的田册!”郑明远拔高了嗓门,生怕顾长平听不见,“黄册上在编的三万两千亩,高邮湖荡里围出来的两万五千亩隐田,还有城外三处桑园的地契,全在这儿了!一亩没藏!提督要查,郑家全力配合,绝无二话!”
程三爷不甘落后,从袖子里扯出一叠厚厚的票据,双手递到桌前。
“程家的田册和地契,今早我已经让人清点装箱,就在府上。提督随时派人去搬。另外,这是程家在城外两处私仓的钥匙,里面存了八万石去年的新米。愿全数充作第一军的军粮!”
两个人隔着一张紫檀木桌,像两个在赌坊里输红了眼的赌徒,把最后一点身家全倒在庄家面前,只求换一条活路。
顾长平看着桌上的木箱和票据,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摩挲。扬州铁三角,塌了两角。剩下的那个汪半城,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。
“两位是个痛快人。”顾长平开口,声音不大,压住了郑明远的喘息声,“既然交了底,那我也交个底。扬州的地,我收了。你们两家交出隐田,补齐该交的粮,以前的事一笔勾销。第一军进城,不封你们的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