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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明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两条胖腿一软,直接跌坐在椅子上,伸手去擦额头上的汗。程三爷也松了紧绷的肩膀,抱拳行了个大礼。
“但汪家,我还没动。”顾长平话锋一转。
程三爷的手停在半空,郑明远擦汗的袖子也僵住了。
“十四个老农画出来的扬州隐田地图,汪家的地占了一半。”顾长平端起茶碗,“汪家在扬州经营六十年,盘子太大。我想知道,除了高邮和宝应那些围湖造出来的水田,汪家还有没有别的地方藏着本钱?”
程三爷和郑明远对视一眼。
郑明远压低声音,胖脸凑近桌面:“提督,汪家的根,不在高邮的田里。”
顾长平眼皮一抬。
“在哪?”
“盐城。草堰场。”程三爷接话,语气凝重,“汪家最早是从海边煮盐起家的。草堰场那边的几十个盐灶,名义上归两淮盐运使司管,实际上全捏在汪家手里。那边靠海,地里种不出粮食,全靠扬州这边运粮过去养人。”
程三爷咽了口唾沫:“汪家在那边屯了上万的盐丁。那些盐丁不种地,只烧盐。常年跟海盗和水匪抢地盘,手里有刀枪,跟私兵没两样。汪时晏底气这么硬,因为他在南京有靠山,还因为他在草堰场有一支能拼命的盐丁大军。”
顾长平拿着茶碗的手停住了。
上万武装盐丁。
他在庐州查了那么久的账,吴文远的行贿记录里写满了汪家的盐引和私盐买卖,但没有任何一份文书提到过草堰场的盐丁。这是汪家真正的底牌,一张随时能掀桌子的底牌。
难怪汪时晏敢在巷子里堵他,敢开出一百万两的价码,敢在花厅里下令谁也不许赴宴。他有上万拿刀的私兵,只要拖过这十天的期限,等草堰场的盐丁集结,扬州就会变成一处烂泥潭。
“汪家这是留着后手,准备跟我打仗了。”顾长平把茶碗放回桌上,水面泛起一圈波纹。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急促的军靴声。
门轴一响,天字二号的门被推开。
王七大步跨进来,毡帽底下的独眼透着一股森冷的煞气。他看都没看旁边的郑明远和程三爷,径直走到顾长平身边,压低声音。
“爷,出事了。”王七声音发紧,“城北门,有车队硬闯。”
顾长平拿起桌上的绣春刀,站起身。
“闯出去了?”
“没。守城营长按规矩喊了三声,车队没停。他下令放了火铳。射死十几个护院。”王七顿了顿,脸色变得极难看,“但头车车厢里坐着另外一个人。”
顾长平看着王七。
“是谁?”
“万家老太爷。”王七咬着牙,“连人带车厢,被火铳打成筛子了。”
屋里连呼吸声都没了。郑明远手一抖,碰翻了桌上的酒杯,酒液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砖地上。
顾长平攥紧了刀柄。
汪时晏用万家老太爷当挡箭牌去冲城门。第一军在扬州城门口当街射杀了一个七十三岁的乡绅名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