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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邮卫城楼上,夜风刮得极猛。
一杆没有字号的玄色大旗刚被立起,在风中撕扯出猎猎声响。大明朝的日月军旗早被砍断了旗杆,揉成一团烂布扔在墙角。
刘巳水缩着干瘦的脖子,两撇八字胡在风里抖动。他穿着褐色短打,搓着手凑到汪时晏侧后方,一双老鼠眼透着精明与市侩。
“汪爷。”刘巳水声音尖细,带着刻意压低的谄媚,“您能看清这天下大势,舍了扬州那点坛坛罐罐,归顺我家大顺王,真真是极好的一步棋。”
汪时晏双手按在冰凉的青砖城垛上,看着南方被火光映红的天际,没出声。
刘巳水见状,往前迈了半步,继续卖弄唇舌:“如今大明这棵朽木算是烂到根了。顺王拥兵二十万,把左良玉堵在武昌城里当王八。
只要武昌一破,大顺军扯满风帆顺江东下,那就是秋风扫落叶。到时候汪爷您在江淮举义旗,咱们东西对进,把顾长平那伙叛军碾成肉泥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添了几分蛊惑:“顺王早放了话。只要大顺军一统江北,这淮南王的帽子,非您莫属。到时候江淮的盐铁钱粮,还是您汪家说了算。”
“淮南王?”汪时晏嘴角扯出一个冷硬的弧度。
他转过头,瞥了刘巳水一眼。目光没有温度,像在看一件估错价的死物。
“刘先生这话,拿去骗骗中原那些吃树皮的泥腿子还行。”汪时晏手指在城垛上敲击两下,“李自成在汉江边上跟左良玉耗了两个月,寸土未进。我汪家在扬州经营六十年,手里攥着江淮的盐粮命脉。他封我一个淮南王,难道是拿嘴封的?”
刘巳水干笑两声,识趣地退回原位。他知道眼前这人不好糊弄。这哪是个买卖人,分明是条藏在深水里吃人不吐骨头的鳄鱼。
“若不是顾长平那个疯狗坏事……”汪时晏转回头,视线死死钉在扬州方向的红光上。
他打乱了全盘部署。
顾长平带着两万多人突然入驻扬州,几条战船堵死运河,第一军的刺刀直接逼到了脖子上。汪时晏原本的算盘打得极精。他要用银子拖延时间,用佃户闹事造声势,用南京的官场关系施压。
他在等。等李自成打下武昌,等江南官场跟朝廷彻底决裂。只要给他半年的时间,他就能把草堰场的盐丁、江淮的卫所全部整合起来,名正言顺地接管江北。
元末大乱,张士诚靠着十八条扁担在泰州白驹场起家,贩私盐,聚盐丁,一路打下高邮,称诚王,割据江南,跟朱元璋划江而治。
他汪时晏手里的底牌,比当年的张士诚厚一万倍。他有钱,有粮,有武库。他原本可以从容不迫地把江淮变成自己的独立王国,做这乱世里的第二个张士诚。
但顾长平不按规矩出牌。十天限期,当街斩首。逼得他只能提前动手,拿万家老太爷填城门,自烧基业,狼狈出逃。
“事已至此,多说无益。”汪时晏收起思绪,看向身侧站立的参将,“李炳甲。”
甲片摩擦作响。李炳甲跨前一步,单手按着剑柄。
“淮安那边,布置得如何了?”汪时晏问。
“回东翁,一切都按计划进行。”李炳甲声音沉稳,“草堰场的盐丁抽调了一万人,三天前已经分批换了流民的衣服,顺着运河分坐几十条运盐船进了淮安城。”
“淮安知府是汪家早年资助出的进士,漕运守备欠着咱们几十万两的盐课烂账。城门一换防,淮安已经是咱们的天下。”
汪时晏微微点头。淮安,漕运总督府所在地,大运河的咽喉。拿下了淮安,就等于掐断了南北的水路命脉。顾长平在扬州闹得再凶,船也开不过淮安的闸口。
“粮食呢?”汪时晏追问。
“常平仓和漕运粮仓全在咱们手里。”李炳甲如数家珍,“加上咱们这几年陆续运过去的私粮,库里的粮食少说有七八十万石。就算顾长平重兵围城,连吃三年也吃不空。”
有粮,便有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