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兵舍里的炭火发出细碎的噼啪声。孙宁安站在沙盘前,手指点在淮安的位置,等着顾长平的军令。
“不打。”顾长平扔下手里的木棍,木棍砸在沙盘边缘的木框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黄得功眉头拧成死结,上前一步:“不打?淮安是运河咽喉。不拔了这颗钉子,咱们水师的船就开不过去,北上的路就成了死胡同。三万卫所兵加上盐丁,老子带第一师去,半个月就能把城墙推平。”
“推不平。”顾长平走到桌案后坐下,端起冷透的茶水喝了一口,“打仗打的是钱粮。汪时晏在扬州烧了铺子,舍了宅子,你当他是什么都没带走?”
顾长平把手里的茶碗磕在桌面上:“汪家在扬州经营六十年,那些见不得光的隐田,每年产出的粮食至少有几十万石。他敢把全副身家压在淮安。那是一座真正的坚城,粮食堆成山,火药管够。他手底下的三万人,吃穿不愁,耗上两年都饿不死。”
孙宁安看着沙盘上的水网:“若是水路强攻,咱们的战船在狭窄河道里展不开,伤亡压不住。”
“所以硬拼是下策。”顾长平双手交叠,靠在椅背上,“我们只有两万两千人,扬州刚刚经历大火,城里几十万张嘴还悬着。把第一师的精锐全填在淮安城下,正中汪时晏的下怀。他要的就是耗干我们的锐气。”
黄得功抓起腰间的酒囊,拔掉塞子灌了一大口烈酒:“那就眼睁睁看着他在淮安做土皇帝?他连李自成的大顺旗都挂上了。”
“他挂什么旗不重要。”顾长平站起身,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。手掌按在淮安的位置上,顺着大运河的走向,一路往北划,最后重重拍在顺天府的位置上。
“淮安被掐断,现在最慌的不是咱们。”顾长平转过头,看着屋里的几个人,“是坐在北京城暖阁里的皇帝。”
黄得功和孙宁安对视一眼,各自品出点味道来。
“大明朝现在是个什么光景?”顾长平指节敲击着地图上的中原和北方,“中原赤地千里,连年大旱。李自成二十万大军在中原像蝗虫一样啃食,能吃的连树皮都没剩下。北边九边军镇,千疮百孔,欠饷三年以上。辽东打烂了,京城里的三大营连火药都凑不齐。”
顾长平的手指顺着运河往下走:“整个大明,唯一还能产粮、还能收上银子的地方,只有江南。江南的钱粮怎么运到北京?走大运河。”
他在淮安的位置上画了个叉:“漕运总督府就设在淮安。汪时晏现在带兵把淮安占了,等于一刀砍断了大明朝的颈动脉。南方的米,一粒也运不到通州;江南的丝茶银两,一文也进不了大内的内帑。”
孙宁安独眼亮起:“京城要断粮。”
“马上就会饿死人。”顾长平走回桌前,“京城里百十万张嘴,全靠漕粮吊命。汪时晏这一手确实狠,但他惹的不是咱们,他把崇祯逼上了绝路。”
顾长平在椅子上坐定,语气冷硬得没有起伏:“皇上要脸面,要江山。漕运一断,百官要吃饭,京营要发饷。他拿什么发?崇祯现在就是热锅上的蚂蚁。他没兵下江南,唯一能用的,只有缩在济南府的刘泽清。”
黄得功咧嘴笑了一声,脸上的刀疤挤成一团:“刘泽清那孙子?他敢带兵来打淮安?”
“他不敢,但崇祯会拿刀逼着他来。”顾长平拿起桌上的毛笔,在砚台里蘸了蘸墨,“刘泽清手里有五万山东兵。崇祯一定会下死命令,甚至派监军去济南,拿抗旨谋逆的罪名压他。刘泽清想保命,就必须带兵南下平叛。”
“狗咬狗。”赵石头在旁边冷不丁地插了一句。
“就是让他们狗咬狗。”顾长平把毛笔搁在笔架上,“刘泽清的五万山东兵,对上汪时晏的三万盐丁卫所兵。这场仗,足够他们打上大半年。我们只需要坐在扬州,看他们在淮安城下把脑浆子打出来。”
孙宁安沉思片刻,开口问道:“若是刘泽清出工不出力,死活打不下淮安呢?”
“打不打得下,那是崇祯该头疼的事。”顾长平冷笑出声,“真到了山穷水尽、京城米价涨到十两银子一石的时候,咱们这位皇帝,什么颜面、什么祖宗成法,全都会踩在脚底下。”
顾长平看向黄得功,语气笃定:“侯爷,信不信,不出一个月,一封盖着玉玺的亲笔信,一定会送来江北。”
黄得功愣住:“亲笔信?给你的?”
“不然呢?”顾长平靠在椅背上,“满朝文武都知道我顾长平在徐州打残了建奴。现在江南的兵过不了江,山东的兵全是一群废物。大运河被堵死,谁能替皇帝解开这个死结?只有驻扎在扬州的第一军。”
顾长平手指在桌面上敲击:“周延儒前脚发圣旨定我为叛贼,崇祯后脚就会写密信求我出兵。只要他想活,这封信他就必须写。到时候,主动权就全在咱们手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