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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子虚乌有！”

周延儒怒喝出声，绯红官袍的宽大袖管在空中甩出一道劲风。他指着户部左侍郎的鼻子，声音在大殿穹顶下回荡：“老夫当年乞归还乡，途经扬州，地方商贾循例设宴接风。”

“老夫与那汪时晏不过是在酒局上见过几面，喝过两盏茶。何来的交情颇深？你身为户部堂官，竟敢在这皇极殿上信口雌黄，构陷当朝首辅！”

户部左侍郎跪在地上，腰背挺直，由着周延儒唾沫星子乱飞，眼皮都没动一下。

兵科给事中吴光从左侧班列大步跨出，靴底踩在金砖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双手端着笏板，走到户部左侍郎身侧，同仇敌忾地直面内阁首辅。

“首辅大人既然说毫无瓜葛，下官倒有一事请教。”吴光声音洪亮，字字砸向玉阶，“去年十月，内阁下发了一道手令。直接绕过金陵兵部，甚至没在京城兵部职方司走任何查核堪合的流程，将淮安守备参将换成了一个叫汪永泉的人。”

吴光抬起头，目光如炬：“这汪永泉是何许人？是汪时晏的直系堂弟，靠着汪家的银子捐了个武官出身，直到去年年初还只是南直隶扬州卫的一个百户。”

“一年时间从百户到参将。首辅大人，这道换将的手令上，盖的可是你内阁首辅的大印。这叫毫无瓜葛？”

周延儒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，张开嘴刚要反驳。

吴光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，语速加快，刀刀见血：“还有！去年腊月，高邮卫、盐城卫、大河卫的三名实权千户，同样被一纸中旨调换。”

“换上去的人，全在汪家的盐场里领过干股。这些武职的人事调动，兵部竟然毫不知情，连留档都没有。全是你首辅大人一手操办！”

吴光上前一步，逼视着周延儒：“江淮咽喉重地，几万卫所兵马的将领，你全换成了盐商的家奴。如今这帮人跟着汪时晏在淮安挂了流贼的旗号，断了京师的粮道。首辅大人，你作何解释？”

周延儒觉得喉咙发紧。他想咽口唾沫，却发现口腔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。

户部左侍郎适时开口，接过了吴光的刀子：“不光是兵权。首辅大人自复出再任以来，两淮盐运使司对扬州的盐引配额、商税课金，做过三次大调整。这三次调整的文书，全在内阁压着，户部的库房里连一张底档都查不到。”

户部左侍郎双手按在地砖上，叩首高呼：“陛下！那汪时晏能养得起上万盐丁，靠的就是这些不用交进太仓的黑心银子。内阁首辅给一个商贾大开方便之门，纵容其招兵买马。如今酿成泼天大祸，请陛下严查！”

两人一唱一和，将周延儒的退路堵得死死的。

周延儒瘫跪在地上，冷汗顺着额头淌进眼睛里，杀得生疼，他连擦都不敢擦。

他脑子里快速复盘着眼前的局面，终于明白过来。

这是一个局。

一个江南文官集团联手给他下的死局。

吴光是沈廷扬一手提拔的硬骨头，户部左侍郎是东林党的核心人物。这帮人平时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，今天却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，整齐划一地扑上来撕咬他。

汪时晏在淮安降贼，这帮人立刻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，要把他这个内阁首辅彻底整死。

周延儒回想起当年在宜兴老家闲居的日子。汪时晏确实是个会做人、舍得花钱的商贾。逢年过节，汪家的马车拉着一箱箱雪花银、名贵字画送进周府的后院。汪时晏从来不提要求，只说是晚辈孝敬。

后来他周延儒打通关节，重返京城再任首辅。汪家在扬州遇到盐税上的麻烦，他自然愿意投桃报李，大笔一挥开了方便之门。

至于换将的事，他根本没有深想。沈廷扬在金陵手握兵权，跟顾长平穿一条裤子，江北的话语权全在这两人手里。

周延儒咽不下这口气。他要制衡，要在江防大营的眼皮底下钉几根听命于自己的钉子。

汪时晏送上门来，推荐了几个“老实听话”的武官。周延儒看在银子的份上，顺水推舟下了手令。

权钱交易，党争制衡。大明朝的官场，两百年来都是这么玩的。

他以为自己是在下棋，是在玩弄党争的平衡术。他以为汪时晏只是个想抱大腿的阔绰商人，那几个武官只是帮他钳制兵部的地方棋子。

谁能想到，汪时晏图的根本不是盐引，是造反。这盐商直接拿着他发下去的告身，吞了运河，挂了李自成的大旗。

周延儒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。他被汪时晏当了枪使，现在又被沈廷扬的人按在案板上宰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