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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江北大地,一片某种意义上的“热火朝天”的时候。
而北方的山东,却在这暮春时节迎来了一场倒春寒。
碎雪夹着黄沙,打在官道的枯树干上。一队人马顶着风雪,艰难地向济南城南门挺进。
队伍正中是一辆四驾马车,车厢外罩着的青呢布被风刮得猎猎作响。没有鸣锣开道,没有百官相迎。这支队伍冷清得像是在发丧。
周延儒坐在马车里,双手拢在袖管中,怀里抱着个汤婆子。汤婆子早凉透了,铁皮贴着手背,透骨的凉。
他这把老骨头,在紫禁城的暖阁里养尊处优了太久,哪受得了这等颠簸。从京师出来这一路,马车在结冰的烂泥地里打晃,差点没把他的五脏六腑颠吐出来。
他是被满朝文武逼出京城的。堂堂内阁首辅,如今挂着个督师的虚衔,带着一把管不了任何人的尚方宝剑,来济南找刘泽清要兵。
马车剧烈颠簸了一下,停住了。
“阁老,济南城到了。”随行的书办在车窗外禀报,声音被风吹得发飘。
济南总兵府,后堂。
地龙烧得正旺,屋子里热气蒸腾。刘泽清穿着一身宽松的直裰,靠在太师椅上,手里把玩着两枚和田玉核桃。
副将挑开门帘,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,单膝砸在地砖上。
“大帅,京城来人了。内阁首辅周延儒,打着督师的旗号,车驾已经到了南门外。”
咔。
两枚玉核桃在刘泽清掌心用力一磕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老匹夫,还真敢来。”刘泽清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。
他对这位当朝首辅,恨之入骨。
当初沙沟营一战,是周延儒在密信里授意,让他去捡顾长平的便宜。结果便宜没捡到,惹了一身骚。在无名血坡阴了阿巴泰一刀后,他上报捷报,满心以为能捞个实在的封赏。
结果朝廷丢过来一个东平伯的虚爵,食邑划在李自成占领的河南。用这些不花钱的空头支票,硬生生要抽走他三万主力的兵权去京师勤王。逼得他不得不让钦差太监陈公公死在乱军里,他背了一身甩不掉的谋逆嫌疑。
现在,运河断了,京城命脉断了。周延儒在朝堂上被人做局,被皇帝赶出京城,跑来济南督军。
说得好听是督军,说白了,就是来借他的兵填命。
“大帅,这老东西被皇上逼急了,肯定是来要兵的。”副将压低声音,“咱们手里就剩这七万人,要是让他带去淮安跟汪时晏死磕,咱们的家底可就全填进去了。要不要找个借口把他晾在城外?”
刘泽清把核桃扔在桌面上。
“晾在城外?你当他是叫花子?”刘泽清站起身,冷笑出声,“他是内阁首辅,代表的是皇权。他手里有尚方宝剑,你敢把他关在城外,他明天就能发公文定咱们一个抗旨不遵的死罪。”
刘泽清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保养得宜的脸。
他能坐上山东总兵这个位子,当年是实打实地凑了两万两白银,走通了周府的门路,拜在周延儒的门下。官场上的规矩,认门生,认靠山。
现在靠山要倒了,想拉着他一起死。但在这层窗户纸没有彻底捅破之前,这出戏还得继续往下唱。
济南城里原本藏兵七万,之前南下带的五万人藏不住了,索性对外声称拥兵五万。
再怎么说抽调三万已经是将近一半的家底了,是刘泽清绝对不能接受的。
但现在北上的调令改城南下,但终究兵权还是在自己手里。
“更衣。”刘泽清转身,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。
他脱下直裰,换上总兵的武官常服,披上石青色的大氅。临出门前,他走到院子里的泥地旁,用靴尖挑起一点湿泥,蹭在常服的下摆和膝盖上。
做戏做全套。
济南南门,绞盘转动,沉重的城门缓缓向两侧敞开。
刘泽清一马当先,带着十几名将领,踩着泥泞的雪水迎了出去。
马车前,周延儒在书办的搀扶下走下来。老头子冻得嘴唇发紫,绯红色的官袍外面裹着一件灰扑扑的大氅,哪还有半点当朝首辅的威风。
“末将刘泽清,叩见督师阁老!”
刘泽清几步抢上前,双膝一弯,重重跪在雪泥里。泥水溅在官服上,他毫不在意,抬起头时,眼眶泛起一圈微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