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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知阁老冒雪前来，末将有失远迎，死罪，死罪！”刘泽清声音哽咽，脸上的表情真切得挑不出半点毛病。他心里杀机越重，这张脸上的笑意和恭顺就越浓。

周延儒看着跪在泥水里的刘泽清，心底涌起几分复杂的情绪。

满朝文武都在落井下石，唯独这个门生，在这冰天雪地里，还认他这个首辅。

“东平伯快起。”周延儒伸出冻僵的手，虚扶了一把，“老夫奉旨督师，事出紧急，未及通报。这不怪你。”

刘泽清顺势站起身，亲自上前搀住周延儒的胳膊。

“阁老一路风霜，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了。快进城。末将已在府里备下姜汤和热席。”刘泽清满脸关切，侧过身让出道路。

一行人穿过城门，直奔总兵府。

总兵府的后堂早早清空了闲杂人等。

几碗热姜汤下肚，周延儒冻僵的脸色缓过一点血色。他放下瓷碗，目光落在坐在下首的刘泽清身上。

寒暄结束，该切入正题了。

“东平伯。”周延儒端起架子，声音放沉，“京师的局势，你可知晓？”

“末将听闻，淮安出了变故。”刘泽清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，“汪时晏那贼子，竟敢勾结流贼，截断运河。末将恨不能插翅飞去江北，将其碎尸万段！”

“好！”周延儒重重拍在案几上，“你有这份报国之心，老夫就没有看错人。皇上命老夫督师，就是为了平定江北之乱。你那三万勤王军，不用去京师了。即刻点兵，随老夫南下淮安。”

刘泽清脸上的痛心疾首僵住了。

他双手放在膝盖上，指节微微用力，脸上挤出一个苦笑。

“阁老，末将对朝廷的忠心，天日可表。”刘泽清语气诚恳，“但南下淮安，末将实在是有心无力。”

周延儒脸色一变：“你要抗旨？”

“末将不敢！”刘泽清站起身，深深作了一个揖，“阁老明鉴。末将手里这五万人，在兖州和蒙山跟阿巴泰死磕，伤亡惨重。如今将士们缺衣少穿，兵器损毁大半。”

刘泽清叹了口气，继续诉苦：“更要命的是粮饷。山东连年遭灾，府库连耗子都能饿死。末将这几万张嘴，每天都在熬清粥。没有粮草，没有军饷，这兵怎么开拔？怎么去跟淮安城里富得流油的汪时晏打？”

周延儒盯着刘泽清。这番哭穷的把戏，他见得太多了。

“东平伯，老夫今天就把话挑明了。”周延儒不接他的茬，直接施压，“京城岌岌可危。皇上给老夫下了死命令，打不通运河，老夫的脑袋保不住。老夫若是活不成，你以为，你这山东总兵的位子，还能坐得稳？”

周延儒站起身，走到刘泽清面前，压低声音：“大明朝要完了，咱们谁都跑不掉。你出兵，打下淮安，漕粮抢回来，要多少粮饷朝廷都会补给你。你不出去，皇上明天就能派锦衣卫来拿你。”

空头支票。又是空头支票。

打下淮安再给钱？汪时晏手里三万人马，淮安城高池深。真带着人去填命，朝廷连一两抚恤银子都不会发。

刘泽清心里骂娘，脸上却浮现出几分惶恐。

“阁老教训得是。”刘泽清低下头，语气软了下来，“末将纵然是砸锅卖铁，也得把这支兵马凑齐。只是大军开拔，非一日之功。请阁老宽限几日，让末将在济南城里筹措一番粮草。”

周延儒见他松口，悬着的心落下一半。

“三天。”周延儒竖起三根手指，“老夫只给你三天时间。三天后，大军必须拔营南下。”

“末将遵命。”刘泽清抱拳。

安顿好周延儒去客房歇息，刘泽清脸上的惶恐和恭顺一扫而空。

他站在后堂的阴影里，用沾了凉水的帕子一点点擦去手上的泥污。

副将凑上前来，压低嗓音：“大帅，真要跟这老东西去打淮安？”

“打肯定要打。”刘泽清把帕子扔在铜盆里，溅起几滴水花，“皇上的刀都架在脖子上了，不出兵就是造反。”

副将急了：“可汪时晏那骨头太硬，咱们的家底拼光了怎么办？”

刘泽清转过头，看着副将，脸上的笑容温和得让人发毛。

“谁说我们要去拼命？”刘泽清理了理袖口，“周延儒是督师，大军的指挥权终究在本镇手里。等到了淮安，仗想这么打就怎么打。”

刘泽清走出后堂，看着院子里尚未化尽的碎雪。

“老匹夫想拿我的兵去换他的命。”刘泽清轻笑出声，声音随风飘散，“那本镇就送他一程。让他在江北，死个痛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