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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想借我的兵?”左良玉放下茶碗。
“老子有三万人,用不着借你的兵。”张献忠直视左良玉的眼睛,“我来找你,是谈买卖。”
“你我当年在四川杀得再狠,那也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。现在李自成要把咱们俩一起端了,咱们就得绑在一条绳上。敌人的敌人,就是朋友。”
“怎么绑?”左良玉问。
“我那三万人,在武昌外围给你当屏障。”张献忠开出条件,“白旺若是强攻武昌,老子在外面捅他的腰眼。他若是分兵去打沔阳,老子去截他的粮道。有我在外头牵制,你武昌城就不会被围死。”
张献忠手指敲击着桌面。
“条件是,你左良玉出粮。我那三万张嘴,你得管饱。”
左良玉看着张献忠,干瘪的胸腔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。这笑声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剧烈的咳嗽。
吴学礼上前轻拍左良玉的后背。左良玉摆摆手,示意退下。
“张献忠,你打得一手好算盘。”左良玉喘匀了气,“你那三万人吃不起饭,想拿本帅当钱袋子?你凭什么觉得,本帅会拿武昌的粮食去养你的兵?”
“就凭你没得选!”张献忠毫不退让,“没有老子在外头当钉子,白旺七万大军围城,你这八万人早晚得在城里饿死、哗变!你左大帅搜刮了湖广这么多年,府库里的粮食拿出来救你自己的命,不亏!”
左良玉眯起眼睛,手指在交椅的扶手上慢慢摩挲。
张献忠算错了一步。武昌城里的粮食确实见底了,左家军连清粥都喝不上。但张献忠不知道大冶铁矿的交易。
顾长平那十万石粮食和三千杆火铳正在运往武昌的路上。有了这批物资,左良玉就有了和李自成耗下去的底气。
不过,张献忠这个提议,确实打动了他。
大顺军战力强悍,武昌城防压力极大。如果张献忠的三万人在外围游走,像一群饿狼一样撕咬大顺军的侧翼和粮道,确实能分担极大的压力。
拿顾长平换铁矿的粮食,去喂张献忠这群流贼,让流贼去跟李自成拼命。
这笔买卖,做得过。
“好。”左良玉停止摩挲扶手,给出答复,“本帅可以管你那三万人的饭。每月一万五千石糙米,你派人到城外十里的白沙洲渡口去取。”
张献忠脸上露出喜色,刚要开口,左良玉抬手打断他。
“别急着高兴,本帅的粮食不是白吃的。”左良玉语气转厉,“白旺的主力在德安,但大顺军还有一路兵马正扑向沔阳。沔阳一丢,武昌西面的水路就全断了。”
左良玉盯着张献忠。
“你拿了粮食,带着你的人,去沔阳。把大顺军的那路兵马给我打回去。沔阳保住了,你下个月的粮食照发。沔阳要是丢了,你张八大王就自寻死路去吧。”
张献忠沉默下来。去沔阳硬磕大顺军,这是让他拿手底下兄弟的命去填坑。但他更清楚,在湖广这盘棋上,如果不展现出足够的价值,左良玉绝对会翻脸不认人。
只要有了粮,他就能在湖广招揽更多的流民,把三万人扩充到五万人,十万人。
“一言为定。”张献忠抓起桌上的匕首,插回腰间,“老子明天就带人去沔阳。你左大帅最好说话算话,粮食要是不到,老子转头就引着李自成来打你的武昌门。”
左良玉抬起右手。吴学礼端着两碗烈酒走到堂中,分别递给两人。
左良玉端着粗瓷酒碗,站起身。
“八大王。”左良玉声音沙哑。
“左大帅。”张献忠端着酒碗,咧开黄牙。
两个在四川和湖广杀得血流成河、恨不得生啖对方血肉的死敌,在武昌城的春雨里,端起了同一个酒碗。
瓷碗碰撞,发出沉闷的脆响。两人仰起脖子,将烈酒灌入喉咙。
没有信任,没有盟约,只有在李自成这头庞然大物的碾压下,纯粹的利益苟合。
张献忠抹去嘴角的酒渍,大步走出楚王府正殿,翻身上马,冲入雨幕。
左良玉坐回交椅上,看着殿外的积水,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。湖广的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