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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底的沂州地界,春雨连绵了三日才歇。
被运粮大车反复碾压的官道变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烂泥塘。三万山东大军拉出十几里的长蛇阵,在泥浆里像一条濒死的长虫,挪动得极度艰难。
辅兵光着脚踩在及膝深的泥窝里,肩膀顶着沉重的粮车后挡板,憋红了脸往前推。车轱辘陷在泥坑里打滑,溅起大片浑浊的泥水。
监工的军官骑在马上,手里挥着皮鞭,劈头盖脸往下抽,叫骂声、哀嚎声混杂在潮湿的空气里。
走在最前面的火铳营,士卒们扛着生锈的鸟铳,队列散漫得连乡勇都不如。遇上路边有没逃干净的农户,三五成群的兵痞直接踹门进院,抢走最后几只下蛋的母鸡。
未时刚过,天色还亮着,中军便传下将令,就地扎营。
一天下来,这支号称南下平叛、拯救大明国脉的勤王大军,统共走了不到十里地。
中军大帐内,地龙还没来得及盘,只生了两盆驱寒的炭火。
周延儒裹着厚重的裘皮大氅,双手撑在桌案边缘,死死盯着铺开的那张江北羊皮舆图。他的脸色比帐外的阴云还要难看,两颊的肉因为极度的愤懑而颤抖。
出济南已经整整半个月。
按照兵部原本的推演,三万大军轻装简从,半个月的时间足够直接兵临淮安城下。打通大运河,抢回漕粮,解京师断粮的燃眉之急。
可现在,他的大帐扎在沂州。
周延儒的手指按在舆图上,从济南一路往南划,划到沂州的位置,然后再往东南方向偏去。那条线直指东海之滨的海州,也就是连云港。
路线完全偏了。
“督师阁老,您找我?”帐帘掀开,带进一阵裹着泥腥味的风。
刘泽清穿着一身亮银柳叶甲,外面却不伦不类地罩着件洁白无瑕的鹤氅。他的皮靴踩在铺着地毯的帐篷里,手里摇着一把羽扇,笑眯眯地走到桌案前。
周延儒直起腰,抓起桌上的镇纸,狠狠砸在舆图上。
“东平伯,老夫问你,咱们这大军,到底是要去哪!”周延儒嗓音嘶哑,怒火压不住地往外冒。
刘泽清停下羽扇,故作诧异:“阁老这话说得奇了。咱们奉皇上旨意,南下淮安,剿灭汪时晏那贼子啊。”
“去淮安?”周延儒一巴掌拍在舆图上,指着海州的位置,“去淮安,应当顺着运河驿道,经兖州下徐州,直插江淮腹地!你带着这三万人,一天只走十里路,还硬生生拐向东面,奔着海州去。海州在海边!你当这是去剿匪,还是去出海打渔!”
刘泽清拉过一张交椅,施施然坐下,把羽扇搁在腿上。
“阁老息怒,气大伤身。”刘泽清语气柔和,脸上挂着雷打不动的笑,“打仗的事,阁老是文臣首领,自然不懂这其中的弯绕。末将这么走,是为保全大军,避实就虚。”
“避实就虚?”周延儒冷笑出声,“你给老夫说清楚,避的什么实!”
“徐州。”刘泽清收起笑容,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徐州的位置,“阁老别忘了,徐州城里,还盘着顾长平的几千精锐。第一军的凶名,阁老在京城想必也听过。”
刘泽清身体前倾,看着周延儒:“咱们这三万弟兄,要是顺着官道往下走,迎头撞上徐州。顾长平那可是朝廷定下的叛贼,他要是封死城门跟咱们死磕,咱们是打还是不打?”
周延儒咬紧后槽牙:“第一军的主力全在扬州,徐州只有留守的老弱。你手里有三万精锐,难道还怕他顾长平不成!”
“末将不怕。可大军伤不起。”刘泽清摊开双手,“咱们的目的是淮安。要是在徐州城下耗上几个月,伤亡过半,等到了淮安拿什么去打汪时晏?汪时晏手里可是有三万武装盐丁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手指顺着沂州划向海州。
“走海州这条线,绕开徐州。到了海州,咱们借用当地的水道南下,直插盐城草堰场。”刘泽清侃侃而谈,“草堰场是汪家的老巢,端了那里,就等于断了汪时晏的根。这叫直捣黄龙。”
周延儒听着这番滴水不漏的狡辩,气得胸口发闷。
直捣黄龙?全是放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