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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别山深处,雨停了。
山沟里架起几十口大铁锅,木柴烧得劈啪作响。锅里翻滚着暗黄色的糙米,米香混着水汽在林子里散开。
张献忠蹲在一块青石上,捧着粗瓷海碗,大口往嘴里扒拉麦饭。连着七八天在山里跟大顺军捉迷藏,全靠吃野果和草根吊命。左良玉给的第一批陈米运进山,手底下三万张嘴总算吃上了一顿干的。
独眼老三踩着烂泥走过来,腰刀在腿侧拍打。
“大王。”老三凑近压低嗓门,“撒出去的探子回信了。白旺派往大别山东边探路的那三百老营骑兵,全撂在河谷坡地上了。”
张献忠扒饭的动作停住,吐出一口嚼不烂的谷壳。
白旺的老营精锐,披着双层棉甲,骑着辽东战马,战力放在中原能横着走。三百骑兵,就是遇上大明官军的三千步卒,也能冲个七零八落。
“谁干的?”张献忠用脏手背抹了把嘴。
“没看清旗号。”老三倒了碗水递过去,“探子不敢靠太近,只看到一群穿青灰棉布短褂的步卒,没披甲。排着方块阵,手里拿着火器。打完仗,尸首扒得精光,连死马都割了肉拖走,地皮刮得比咱们还干净。”
张献忠接过水碗灌下去,冷笑出声。
穿青灰军服,用火器,办事斩草除根。放眼江北,除了庐州那个活阎王顾长平,找不出第二家。
“白旺这是吃饱了撑的,把手伸进庐州的院子里。”张献忠把海碗扔进泥水里,“顾长平连阿巴泰的五万建奴都敢硬啃,手里握着几万火器兵。白旺派三百人去探底,纯属肉包子打狗。”
“咱们去哪?”老三问。
“不去东边。”张献忠站起身,拔出腰间的匕首剔牙,“左良玉给粮,让老子去沔阳替他挡刀。白旺的主力现在全压在沔阳。咱们绕开大股老营兵,专挑他们运粮的辅兵营和掉队的辎重下口。捏软柿子,顺便招拢逃荒的流民。等左良玉和白旺在沔阳把血放干,这湖广的地盘,谁做主还不一定。”
三万流寇吃饱喝足,踩灭篝火,像一群野狼般钻进密林,向西面的沔阳防线摸去。
德安府衙,大顺军行营。
大堂上的青砖地铺着巨大的湖广地舆图。白旺穿着山文甲,双手按着膝盖,盯着地上的图纸。
德安攻陷后,大顺军在这座城里修整了半月。七万大军吃喝拉撒,消耗极大。张献忠在后方切断补给线,前方的沔阳又被左良玉死死守住。大军的推进像陷入了泥沼。
一名副将快步跨过门槛,甲片碰撞作响。
“将军,去大别山东麓寻人的斥候回来了。”副将抱拳,脸色难看,“派出去的三百游骑没回来。斥候在河谷坡地找到了战场。满地死马骨架,三百弟兄的尸首被扔在泥坑里,伤口全是火器打的血窟窿。”
白旺直起身,眉头拧成死结。
三百老营骑兵,连个报信的人都没逃出来,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。
“查清是谁的兵没?”白旺问。
“没有旗号。”副将摇头,“但那片地界往东走三十里,就是庐州府。如今江北全在顾长平手里。斥候在山道外围看到大批步卒行军,穿青灰军服,列阵严整,步伐踩着鼓点。人数不下四万,直奔霍山和安庆去了。”
大堂内安静下来。
四万大军,装备精良,军容严整。这绝不是溃兵或流寇能有的阵仗。
白旺走到地舆图边缘,靴底踩在安庆的位置上。
“顾长平这是在给我们亮刀子。”白旺声音透着冷硬,“他知道我们派人探路,直接拉四万人堵在山口。这是在警告大顺军,过界就打。”
副将按住刀柄:“将军,咱们的弟兄不能白死。拨给我一万人马,我带红衣大炮去会会这帮南直隶的官军。”
“打什么?”白旺转头呵斥,“顺王在襄阳定下的首要大计是吃掉左良玉,拿下整个湖广。顾长平手里有火器,有水师,连建奴都在他手里吃过大亏。现在去惹他,腹背受敌,你嫌命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