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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城的一条水巷里,水面漂着几具浮尸,皮肉涨得像发酵的死猪,招来大群绿头苍蝇嗡嗡乱撞,腐臭味盖过了城外护城河里的死水腥气。
四名穿着黑衣的宝应卫士卒腰里插着刀,踩着满地狼藉在巷子里巡视。
路两旁的商铺门户洞开,柜台被砸得稀烂,上好的绸缎和散落的糙米混在水洼里,任由军靴践踏。
为首的小旗官打了个酒嗝,一脚踢开路中半个破竹筐,骂骂咧咧。
“这城里连个能喘气的小娘们都找不着了,上头说让咱们收敛点,这日子过得比在卫所还憋屈。他娘的,老子跟着造反,图的就是发财痛快,现在关在城里当活王八!”
跟在后头的陈六赔着笑脸,凑上前去:“头儿,汪爷昨天不是刚发了赏银嘛,三十两呢。”
“三十两顶个屁用!那是给盐丁那些畜生擦屁股的!”
小旗官啐了一口浓痰,“咱们卫所的弟兄就分了三两碎银,还不够在城西赌坊输两把的。那些盐丁拿大头,咱们喝刷锅水,凭什么?”
陈六顺势停下脚步,捂着肚子,脸上挤出痛苦的表情:“头儿,你们先往东边巡,我这肚子有点闹腾。顺便去前面那条花枝巷办点私事。”
小旗官斜着眼看他,满脸淫笑:“你小子,那半掩门的小寡妇还没被盐丁那帮畜生糟蹋死?去吧去吧,别虚在女人肚皮上,半个时辰后在城南土地庙汇合。”
几个士卒发出一阵粗鄙的哄笑,摇摇晃晃地走远。
陈六脸上的谄笑在同伴转过街角的一瞬间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他压了压头顶的笠帽,那双常年透着老实巴交的眼睛里,陡然射出如狼般的警惕。
他左右扫了一眼,迅速钻进旁边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暗巷。暗巷里堆满杂物。陈六脚步极快,脚底避开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瓦和水洼,连踩在烂泥上的声音都压到最低。
七拐八绕,绕过三个街口,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尾巴,他停在城西一处毫不起眼的破败民房前。
这房子门板发黑,屋顶的瓦片塌了一半,院墙上长满狗尾巴草,看起来已经荒废了数年。
陈六走上前,屈起手指。
叩、叩,停顿两息。叩。
两轻一重。
门缝里没有动静。陈六耐心等了五息,再次屈指,在门框底下的木方上敲了三下极快的短促声。
吱呀。
门板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,一只布满老茧的手伸出来,一把将陈六拽了进去。
门后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,穿着件破烂的麻布褂子。老头没说话,指了指屋角那口枯井。
陈六熟练地掀开井口的破石板,顺着井壁上的坑洞滑了下去。
井底别有洞天。一条斜向下的地道连着一间阴暗的地窖。地窖里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,一张木桌前坐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,正用一把钝刀削着手里的木签子。
“掌柜的。”陈六单膝点地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城里什么情况?”掌柜的没抬头,手里的刀子刮下一片木屑。
“快压不住了。”陈六语速极快,毫无废话,“前天草堰场的盐丁和咱们宝应卫在西城抢女人,动了刀子。汪时晏拿了三万两银子出来平事,两边各打五十大板。但这银子没落到底下弟兄手里,全让上面几个千户给私吞了。”
陈六从怀里摸出一张手绘的草图,推到桌面上。
“这是城西水门的布防图。汪永泉的人把守,但那帮盐丁晚上根本不站岗,聚在城门楼子里喝酒掷骰子。只要有三条快船,半夜摸过来,一炷香就能把水门的千斤闸绞开。”
掌柜的放下手里的刀,拿起草图看了一眼,就着油灯的火苗,把草图上的线条死死记在脑子里,然后将草图放在火上点燃,烧成灰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