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枯井下的地窖里,油灯灯芯爆出一团火花。
任天一放下手里的木签子,将那把生锈的钝刀插回桌面。陈六顺着井壁爬上去的轻响已经消失,地窖重新归于死寂。
他是这间地窖的主人,也是南直隶镇抚司淮安部的负责人。
一个月前,汪时晏在淮安城头挂起大顺的黑旗。淮安知府跟着倒戈,城门封闭,第一刀就砍向了城里的锦衣卫。
崇祯朝的锦衣卫早就烂透了,没了太祖时期的绣春刀与缇骑,三十几个校尉平日里只会在街面上收商铺的例钱。
汪家起事的屠刀落下来,三十多人被盐丁按在长街上,像宰猪一样砍了脑袋。
任天一带着四个弟兄跳进城南的臭水沟,在淤泥里趴了一天一夜,活了下来。
死亡逼出了他骨子里的血性。一个月的时间,他藏在暗处,把城里那些不愿做叛贼的守军、衙门里被排挤的小吏、市井里的亡命徒,硬生生捏成了一张暗网。
还搭上了被汪时晏压榨的大商贾,平时人五人六的大富商们被汪时晏砍了几刀后。
见到朝廷的人比亲爹还亲,银子一给一大把,反正不给的话最后都会进汪时晏的口袋。
为了拉拢城防营里的那个陈六,任天一亲手把一百两黄金塞进对方的靴子里,顺势威胁朝廷大军已将三面合围。恩威并施,这网才织得牢固。
上百人的规模,遍布淮安三十六条街巷。
这条线,是他通过以前在漕运总督府留下的暗桩,顺着水路递过长江,交到了金陵沈廷扬的手里。沈廷扬转手就把这支伏兵交给了扬州的顾长平。
顾长平的军令只有一条:添柴加火,让淮安自己炸。
地窖的阴影里走出四个人。这是锦衣卫淮安部仅存的底子,身上都带着伤。
“陈六去宝应卫那边点火了。”任天一目光扫过四人,语速极快,“你们去草堰场盐丁的营盘。把汪时晏准备克扣盐丁赏钱、拿去填补卫所军饷的消息散出去。”
四人点头。
“去找以前在码头扛活的弟兄。”任天一从桌底拖出个木箱,掀开盖子,里面码着整齐的银锭,“给他们发银子。让他们去酒肆、赌坊、暗娼馆子,只要是盐丁和卫所兵扎堆的地方,就把话往外倒。”
他盖上木箱,声音发着狠:“记着,只点火,不露面。谁要是被汪家的人咬住,自己吞药,别连累弟兄们。提督的大军就在外头,只要城里乱起来,咱们就是头功。”
四人各自抓起几锭银子,揣进怀里,顺着井壁爬出地窖。
任天一拿起桌上的油灯,吹灭。地窖陷入黑暗。
城北,一处破落的城隍庙。
漏雨的屋顶砸下水珠,打在泥塑神像的断臂上。
十几名名穿着破旧葛布短衫的汉子蹲在神台后面。中间的汉子从鞋底抠出一卷揉烂的羊皮纸,借着闪电的亮光摊开。
这是山东总兵刘泽清送进城的密令。
刘泽清带着三万大军驻扎城外,按兵不动。他不打淮安,但他要淮安城里的人自己把脑浆子打出来。
“大帅的将令。”汉子把羊皮纸凑近,压低嗓音,“汪时晏手里那三万兵,不是铁板一块。城墙上的虎蹲炮全归卫所管,水门归盐丁。大帅说了,咱们这趟进城,就是来倒大粪的。”
左边的汉子搓着手:“大帅要咱们干什么?”
“找几个人,穿上盐丁的黑衣,半夜去卫所兵的营地放两把火。再找几个人穿上卫所兵的甲,去水门那边放冷箭。”
汉子把羊皮纸撕碎,塞进嘴里嚼烂咽下去,“水越浑,对大帅就越有利。等城里死绝了,大帅就不费吹灰之力拿下淮安,到时候咱们就是大功臣。下半辈子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。”
右边的汉子拔出腰间的短刀,在神台的条石上蹭了两下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